Chapter 09.
岑家這樣的家庭,注定了岑母不會是純粹的家庭主婦,她的眼界和閱歷絲毫不亞于在外打拼的男性。
甚至,因太太社交的復雜性,她的謹慎和智略在常年的觀察和實練中還要更勝一籌。
很多時候,季枳白都很懼怕岑母。
此刻,面對她如此直接的查問,除了岑母有明確的線索依據外,季枳白幾乎不做他想。
她做不到違心撒謊,但也無法直接承認,否則要怎么解釋他們倆明明聽見了敲門聲卻不開門?
無從辯解的無力感令季枳白久違的感受到了挫敗,也再一次提醒了她——她和岑應時過去的這段感情,壓根沒辦法擺上臺面。
許柟接完岑應時的電話,環顧了會場一周,既不見岑母,也沒看見季枳白。
她暗道一聲糟糕,拎起裙擺就離開了會場。
就在季枳白抵不住壓力,正要說些什么時,許柟的出現猶如神兵天降,立刻替她解了圍。
“小姨婆。”許柟一來,就擠開了季枳白,親熱地挽住了岑母的手臂:“我找您半天,您怎么跟枳白在這里說悄悄話?”
話落,她壓根不給岑母說話的機會,緊接著補充道:“您可是我的證婚人,這么重要的場合,您可得幫我鎮著。”
許柟挽著岑母就要走,不料,剛轉過身,岑母腳下一停,轉頭看了眼季枳白。
她剛才的沉默在岑母看來不亞于是種默認,可這事是小事,即便季枳白承認了她也沒什么發作的理由。況且,她也犯不著在許柟的訂婚宴上,給小輩尋不痛快。
從她提出這個問題到等待回答,她都是意在沛公。此刻被打斷,不論許柟是有意無意,她都干脆結束,不再為難。
季枳白原還在暗暗懊惱自己段數太低,有點風吹草動就自亂了陣腳。可對上岑母看來的目光,那種洞悉一切又漠然無視的矜恃,她反倒坦然了。
她一直都覺得她和岑應時之間的那點事,岑母是知情的。只是她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自由。而今天,岑母的反應也的確側面證實了她的這個猜測。
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岑母之前沒有計較,說明她自有籌算。那現在,就更不會無風起浪,沒事找事了。
意識到這一點,季枳白一時不知是安心多一些還是愧疚更多一點。
她二人是心照不宣了,可許柟并不知情。她一見岑母停下來,她一個小輩又不能生拉硬拽,表現得太突顯,只能汗流浹背的陪站在一旁。
好在,岑母并沒打算做什么,她淡淡收回視線,牽住了許柟挽在她小臂上的手,輕斥道:“你怎么大了反而黏人。”
語氣雖是故作整肅,可話里的意思卻很是寵溺。
許柟笑了笑,順勢撒嬌:“攝影師讓拍合照,您說您不在行不行?”
兩人說笑著走遠。
季枳白目送著她們的身影消失,這才徹底松懈下來。
她一屁股坐進沙發里,闔上雙目,用力捏了捏眉心。
這一天天的,要是過得都這么刺激,她遲早要小命不保。
——
也許是最難的問題已經解決,剩下的麻煩便不足為懼。
在前臺多次催問平臺方,卻遭到對方反復推諉的情況下,季枳白一反常態,罕見的雷霆出擊。
她親自給商務部打了個電話,以平臺“泄露客戶信息,私自售賣房源”為由,進行投訴。
不出三分鐘,剛才還左推右阻的商務部立刻派了部門經理親自核實情況。
季枳白既然能用這個理由投訴,自然不是信口開河。
湖景套房是她特意留給許柟,任由她兩個房型二選一的。其他房間在許柟提供賓客名單后,前臺就精心做了分配,只余下這一間套房空缺著,沒有登記。
而陳先生被預留的就是這個房間。
在種種證據面前,平臺自覺理虧,借口需要進一步核實,先掛斷了電話。
季枳白也不著急,過錯不在她,只要這家平臺不今天跑路明天關門,她都有辦法要到處理結果。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許柟的訂婚宴。
訂婚儀式在不棲湖的觀景臺上進行,戶外的不可控因素比在室內多太多。
哪怕只是一個簡短的見證儀式,季枳白也提前和策劃將音響和道具再三檢查。
婚禮策劃師難得見這么操心的店長,還抽空打趣道:“星級酒店租借場地也沒你這么親力親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們策劃團隊的。”
季枳白剛確認完觀禮的座椅數量,聞言,接話道:“我當個外聘也不是不可以。”
她開民宿這些年,策劃過的活動沒有一千也有五百,早就積攢出經驗了。否則,單靠住宿這一個進項,她到猴年馬月才能經濟自由?
陸續有賓客在管家的指引下,按區入座。
訂婚儀式比起結婚流程要隨性很多,但再從簡,也有固定的步驟。
季枳白只觀禮到許柟簽下婚書,便準備離場。
戶外的儀式結束后,賓客就要重新返回會場,進行用餐。許柟再三交代過,晚上的宴請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她需要提前去后廚,把控上菜時間。
她剛一起身,便看到了因為遲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岑應時。
他目光雖注視著臺上的許柟二人,但身體卻側向了他身旁的女生。后者一手虛掩著唇角,正笑瞇瞇地和他說著什么。
那仰慕的目光像濃稠的蜂蜜,似片刻都無法挪開。
季枳白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在兩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眼前的這一幕,曾千遍萬遍的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像凌遲她的薄刃,刀口不深也不致命,可每一刀都割在陳疾舊疴上,疼得她撕心裂肺。
也許是她脫敏式的自我傷害足夠成功,她心臟只鈍鈍的揪了一下,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
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離開。
臺上,許柟和未婚夫執起婚書,相視而笑。
臺下,祝福的掌聲轟然響起,應和著海鷗的啼鳴,如潮涌般自然包裹。
直到她的目光撤離,岑應時才察覺到那抹轉瞬即逝的關注,他順著那根若有似無的絲線,看到她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往他的反方向走去,直至擦肩而過。
他莫名有些煩躁。
掌聲響起時,他心不在焉地附和著一起鼓掌。
滿場喜氣洋洋的笑容里,唯獨他,收回視線時,表情微冷。
——
傍晚時,商務部的經理終于回了電話。
季枳白從后廚離開,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安靜角落,接起電話。
對方上來先說了一番毫無新意的場面話,季枳白耐心聽完,單槍直入:“那貴司現在能給我一個明確的解釋了嗎?”
她的要求之一,就是要對方還原這次事件的全貌。
商務部經理早有準備,如實的敘述了一遍。
平臺在收到陳先生的預約申請時,發現序白的住房系統無法直接選定對應的房型。對方按流程給序白的客服發去了文字申請,但客服支支吾吾一直難以確定,所以平臺在提出質疑后就自行從后臺拉取了序白這一日的客房登記數據,確認當日確實還有一間空房沒有顧客預定,這才將房間給了陳先生。
季枳白沒被對方帶有偏向性的語言誤導,糾正道:“經理,不是我們客服支支吾吾難以確定。客服明確回復了沒有房間,是你們早就調取了序白的客房登記數據,胡攪蠻纏,非要我們客服提供入住顧客信息,否則視為空房。”
對方顯然對事實如何了如指掌,沒再和季枳白繼續糾纏,轉而反復強調道:“但按協議規定,我司就是有完全優先權的。”
“優先權是在民宿還有空房的前提下。”季枳白倚著窗,不緊不慢道:“貴司要是對此有異議,可以仔細翻看一下協議以及我發到您郵箱里的我與顧客的電子訂單合同。”
她早就預判到對方不會那么干脆的承認過錯,特意提前出示了她和許柟的訂單、合同和票據。順便還翻出了當初和商務部簽訂的協議,將幾個相關條款劃了重點,一并甩了過去。
奈何,不知對方是壓根沒看,還是自信這套說辭對他們足夠有利,仍是拿這一套來敷衍她。
商務部經理還是想息事寧人,始終在強調平臺是基于那一套客房無人預定才留給顧客的。
對方在有明顯過錯的前提下還堅持否認,并試圖把自己從這件事里擇出去。如此來回拉扯,令季枳白徹底打消了各退一步,友好解決的打算。
她轉身看向窗外,短暫的沉默里,時刻在心底提醒著自己……保持冷靜,保持冷靜!
她的視野里,是會場通往停車場最近的小路。
有賓客提前離開,許柟及父母正站在門口送客。
季枳白看了一眼,剛想移開目光,余光先她一步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目光復返,定睛看去。
疊影憧憧的樹影下,岑應時和下午坐他身旁的女生站在一塊。樹冠遮擋了大半視線,只依稀能看見女孩身側還站著她的父母。
季枳白對岑家經常來往的客人多少有些印象,這個女孩她是第一次見。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電話里商務部經理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狡辯,搭在窗臺上的手卻不耐煩的開始輕輕敲動。一下又一下,直把心肺里僅剩不多的耐心全化成了躁火。
她不想再繼續浪費時間,直接給出了最后通牒:“貴司既然覺得您方沒有任何問題,那這樣吧,我去找個能說理的地方。畢竟,平臺能跳過民宿私自把定走的客房重復預定給另一位客人這種事,聞所未聞吧?”
這事不僅涉及住宿安全問題還牽涉到了十分敏感的個人**話題,可大可小。一旦鬧大了,絕對會影響平臺的口碑和信譽,引起用戶抵制。
這一點,不用季枳白明說,商務部經理也能意會。
這樣一記重重的殺威棒揮下,對方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辦法和手段。
電話那端陡然沉重起來的呼吸聲,總算令季枳白稍感舒適。
她也不催促,耐心的等待著。
另一邊,遲遲沒有離開的女孩一家,在等到岑父岑母露面,熱情寒暄后,終于揮手告別。
岑應時親自將他們送到停車場。
季枳白站在窗邊,安靜凝望。關閉的窗戶過濾了大半的噪音,也讓她無法聽清下方的對話。
她看著岑應時走入樹下,被盤虬的樹枝徹底遮擋。路燈殘留下的淺影,仿佛電影結局的最后一幕。
她轉身,似鴕鳥般將腦袋埋回了沙地里。唯胸中那口郁氣,在數次疏導都無法散開后,直接化作一股惡氣,兇神惡煞地對著還在拖延時間的商務經理噴去:“現在能繼續往下談賠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