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西域船隊追來是要開戰,可下一秒王離遞上的急報上“九原告急”四個字像刀子扎進眼睛,指尖攥緊的船舷木屑扎進肉里,疼得比月主臨死前那聲“姐姐”還刺骨。
“調頭。”羋瑤盯著那張急報,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全速北上。那些西域人——讓他們追。”
王離愣住了:“娘娘,他們十幾艘船——”
“本宮說調頭。”
羋瑤抬起頭,看著越來越近的那片西域船帆,看著船頭那個金發碧眼的盧修斯,看著他身后黑壓壓的彎刀。
“他想追,就讓他追。追上了——”她頓了頓,手按在劍柄上,“本宮正好問問,他們羅馬人,到底想干什么。”
船隊調轉方向。
不是往南迎戰,是往北,往番禺的方向,全速前進。
盧修斯的船在后面追,越來越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娘娘!”章邯握緊劍,擋在她身前。
羋瑤沒動。
她就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船,看著盧修斯臉上那抹笑,看著那些彎刀在陽光下閃著的光。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盧修斯的船突然減速。
他站在船頭,沖羋瑤揮手,喊了一句什么。海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斷斷續續:
“娘娘——別緊張——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送禮的——”
羋瑤沒答,只是盯著他。
盧修斯笑了,轉身對身后的人揮揮手。幾個羅馬士兵抬出一只大木箱,放在船頭。
“這是克拉蘇將軍送給大秦皇后的禮物!”盧修斯喊,“感謝您讓我們在島上停靠!三天后我們自會離開!大秦與羅馬,可以做朋友!”
木箱打開。
里面是整整齊齊的絲綢——不是大秦的絲綢,是另一種,顏色更艷,花紋更繁,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羋瑤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盧修斯:
“本宮不收來歷不明的東西。”
盧修斯哈哈大笑:“娘娘多慮了。這真是禮物。克拉蘇將軍說,大秦皇帝能打敗匈奴,是英雄。羅馬人敬英雄。”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等您男人打到西域,咱們再見。”
說完,他一揮手。羅馬船隊減速,停在海面上,目送羋瑤的船隊遠去。
羋瑤站在船頭,盯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船帆,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盯了很久。
章邯湊過來:“娘娘,他們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羋瑤轉身,走回船艙,“但肯定不是好意。”
她坐下,重新展開那張急報。
“九原告急,雁門告急,整個北疆都在告急——匈奴十五萬騎兵南下,蒙恬重傷昏迷,陛下率三萬兵馬在白登山與匈奴對峙——”
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手在抖。
三萬對十五萬。
白登山。
那是死地。
當年高祖劉邦率三十萬大軍,在白登山被匈奴圍了七天七夜,差點回不來。現在扶蘇只有三萬——
她閉上眼。
扶蘇的臉在腦子里閃。
他站在城頭的樣子,他握著她的手的樣子,他說“等朕回來”的樣子——
“娘娘。”王離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番禺到了。”
羋瑤睜開眼,站起來。
走出船艙,番禺城的輪廓已經在望。碼頭上站滿了人——官員、將領、百姓,都在等。
船靠岸。
羋瑤跳下船,直接往城里走。
“召集所有將領,一刻鐘后議事廳見。”她邊走邊說,“還有,派人去請所有知道北疆情況的老兵、商人、去過那邊的人——不管是誰,只要知道北疆的路,都叫來。”
王離應了一聲,跑開。
羋瑤走進議事廳,攤開地圖。
北疆。九原。雁門。白登山。
她的手按在那個小小的點上,按得指節發白。
將領們陸續進來,站成兩排。
羋瑤抬頭,看著他們:
“北疆急報,匈奴十五萬騎兵南下,陛下被困白登山。本宮要調兵,運糧,北上支援。誰有異議,現在說。”
沒人說話。
“好。”羋瑤指著地圖,“從番禺到白登山,最快的路怎么走?”
一個老將站出來:“娘娘,陸路太遠,至少三個月。海路快,可從番禺乘船到渤海,再轉陸路北上,一個月能到。”
“那就海路。”
“可是娘娘——”老將頓了頓,“海路危險,這個季節容易碰上風暴。而且渤海那邊,咱們的船不熟,需要找當地漁民領航。”
羋瑤看著他:“有漁民嗎?”
“有。末將認識幾個,當年跟著趙佗打過海戰的老人,現在還活著。”
“請來。”
老將抱拳,轉身出去。
又一個將領站出來:“娘娘,糧草怎么辦?三萬人的糧草,從番禺運到北疆,路上損耗太大。”
“沿途征集。”羋瑤看著地圖,“傳令所過州縣,所有糧倉全部打開,一粒不留。等仗打完,陛下雙倍奉還。”
那將領愣了一下,抱拳:“得令。”
又一個:“娘娘,匈奴那邊——聽說這次是右賢王親自領兵,那人狠得很,當年殺過咱們兩萬降卒。”
羋瑤的手頓了一下。
右賢王。
月主名單上的那個人。
“他來了正好。”她抬起頭,聲音平靜,“本宮正想問他,收了月主多少好處。”
將領們面面相覷。
羋瑤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面,番禺城的街道上,百姓們還在來來往往,賣菜的、挑擔的、抱孩子的,沒人知道北疆正在打仗,沒人知道他們的皇帝正在生死邊緣。
“傳令。”她沒回頭,“征集所有能用的船,所有能打仗的兵,所有能吃的糧。三天后,本宮親自率軍北上。”
“娘娘——”王離的聲音在后面響起,“您不能去!北疆太危險——”
羋瑤轉過身,看著他。
“本宮的男人在北疆。”她說,“你說本宮能不能去?”
王離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當天夜里,番禺城燈火通明。
碼頭上一片忙碌,士兵們往船上搬糧草、兵器、藥品。漁民們被征召,帶著自己的船,帶著對這片海的記憶,準備領航。
羋瑤站在碼頭,看著那些船。
章邯走過來,左肩的傷口還包著布,布上滲著血。
“娘娘,末將請戰。”
羋瑤轉頭看他:“你傷沒好。”
“死不了。”章邯看著她的眼睛,“末將的娘在驪山等著末將去磕頭。可陛下在北疆等著娘娘去救命。末將跟著娘娘,打完仗,再去看娘。”
羋瑤看著他,看了很久。
“上船。”
章邯抱拳,轉身上了最近的那艘船。
羋瑤站在碼頭,望著北方。
天很黑,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星。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人死了,星星就滅了。
扶蘇的星星還在嗎?
她攥緊手心里那張急報,攥得紙都皺了。
“娘娘。”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羋瑤轉頭。
是個老漁民,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海風吹了一輩子。
“老朽叫阿海,當年跟著趙佗打過海戰。”老人看著她,“娘娘,老朽有話要說。”
“說。”
老人指著北方的海:“這個季節北上,要經過一片海域,當地漁民叫‘鬼門關’。那片海底下全是暗礁,浪又大,十艘船進去,能出來三艘就算命大。”
羋瑤看著他:“你怕?”
老人笑了:“老朽七十多了,怕什么?老朽是來告訴娘娘,到時候讓老朽的船走在最前面。老朽閉著眼都能過那片海。”
羋瑤心里一熱。
“老人家——”
“娘娘別說了。”老人擺擺手,“老朽的兒子在北疆當兵。去年來的信,說跟著陛下打仗,打得匈奴不敢南下。老朽這輩子沒見過陛下,可能也見不著了。可老朽的兒子能見著,這就夠了。”
說完,他轉身,往自己的船走去。
羋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腥咸。
碼頭上,最后一艘船裝完了糧草。士兵們排隊上船,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
羋瑤最后看了一眼番禺城,轉身上船。
船起錨。
帆揚起。
十幾艘船,載著五千士兵,載著三個月的糧草,載著一個皇后對皇帝的執念,往北駛去。
羋瑤站在船頭,望著北方。
天邊開始發白,太陽快出來了。
她突然想起月主信里的那句話:
“你男人要去西域吧?讓他去。去了就別想回來。”
她攥緊船舷。
不會的。
他不會回不來。
因為有她在。
船越走越遠,番禺城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前方,是茫茫大海。
更前方,是北疆,是白登山,是那個她愿意用命去換的人。
海風吹過來。
羋瑤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陛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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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三天后就能啟程北上,可第二天的黎明,又一匹快馬沖進番禺城——
“娘娘!陛下從白登山送來密信!”
羋瑤一把搶過,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匈奴軍中有西域面孔。朕懷疑北疆和西域已勾連。你那邊若查清,速來。朕等你。”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信紙右下角那幾滴已經干透的血——褐色的,像淚干了的顏色。
扶蘇受傷了?
她抬起頭,望向北方。
可就在這時,王離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娘娘!碼頭那邊——那些西域人又來了!他們說,有話要當面跟您說!”
羋瑤攥緊那封信。
她的手,緩緩抬起,按在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