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月主的秘密就是那些沾血的過往,可下一秒山洞深處的石室里堆滿的金餅在火光下閃著刺眼的光,指尖觸到的冰冷金屬上刻著“趙佗”二字,燙得像當年南越王獻給始皇帝的降表。
羋瑤的手頓在那里。
金餅。整整一室的金餅,堆得比人還高。旁邊是成箱的珍珠、瑪瑙、象牙,還有幾十個半人高的青銅器,上面鑄著陌生的紋樣——不是大秦的,也不是百越的。
“這是……”章邯舉著火把走進來,聲音卡在喉嚨里。
羋瑤拿起一塊金餅,翻過來。
底部刻著字:“南越武王·趙佗·始皇帝三十七年”。
始皇帝三十七年。
那一年,始皇帝駕崩。那一年,趙佗在南越稱王,斷絕與咸陽的聯系。那一年——
“這些是他藏的?!绷d瑤放下金餅,聲音很輕,“趙佗當年割據南海,搜刮了百越幾十年的財富,全藏在這里?!?/p>
章邯環(huán)顧四周,喃喃道:“月主怎么找到的?”
“她在這島上經營了多久?”羋瑤轉身看他,“四十年。四十年,夠她把這座島翻幾十遍。”
她往里走。
越過那些金餅珍珠,石室最深處還有一道暗門,半掩著,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羋瑤推開門。
里面是一間密室,比外面小得多,只有幾丈見方??繅[著一張木案,案上堆滿了竹簡和帛書。墻上釘著幾張羊皮地圖,最大那張畫的是——西域。
三十六國的名字,用朱砂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國名旁邊打了勾,有些畫了圈,有些被紅筆劃掉。
羋瑤走到木案前,拿起最上面一卷帛書。
展開。
是一封信。
信的開頭寫著:“羅馬元老院·東方事務官·克拉蘇閣下親啟”。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往下看:
“閣下所求南海海圖,余已繪畢。沿途島嶼、暗礁、季風時節(jié)、可??恐劭?,一一標注。此圖乃趙佗遺物,當年他率樓船士南征百越,所過之處皆記錄在案。余得此圖,如獲至寶。今獻于閣下,換閣下助余在西域行事。”
落款:贏念。
旁邊還蓋著一枚私印,刻的是一個月亮——月主的標志。
羋瑤放下這封,拿起另一卷。
這卷是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分成三列。第一列寫著“西域”,第二列“北疆”,第三列“咸陽”。
西域那列最長,至少上百個名字。有些她認識——月氏王、烏孫王、樓蘭相、龜茲將——都是盧修斯剛才說過的。還有些她不認識,名字古怪,像是音譯過來的。
北疆那列短一些,但也有幾十個。她掃過去,突然看見一個名字,心臟猛地一跳:
“匈奴右賢王·呼衍·與月氏聯姻”。
右賢王。
匈奴單于之下,最有權勢的人。
月主連他都搭上了?
咸陽那列最短,只有十幾個。可每一個名字后面都跟著官職:郎中令、太仆、宗正、少府——
都是九卿。
都是扶蘇身邊的人。
羋瑤的手攥緊帛書,指節(jié)泛白。
章邯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娘娘,”他的聲音發(fā)緊,“這些人是——”
“月主的人?!绷d瑤把帛書放下,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意外,“藏在陛下身邊,藏了幾十年。”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章邯:
“你記住這些名字?;厝ブ螅粋€都不能漏。”
章邯點頭。
羋瑤繼續(xù)翻。
木案最下面壓著幾封信,信封已經發(fā)黃,上面的字跡卻還很清晰——不是漢字,是一種彎彎曲曲的符號。
和那些西域商船帆上的一模一樣。
和“羅馬來信”的落款一模一樣。
她拆開一封。
信紙上的字她不認識,可信紙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月主寫的翻譯:
“羅馬執(zhí)政官克拉蘇問:大秦皇帝有多少兵馬?能征調多少戰(zhàn)船?從南海到羅馬,需要航行多久?”
羋瑤的心往下沉。
她拆開第二封。
月主的翻譯:
“克拉蘇言:羅馬正東擴,已占埃及、敘利亞、猶太。若大秦愿與羅馬結盟,可共分西域。若不愿——”
后面的話沒寫完,只有一道墨痕,像是寫到這里時筆頓住了。
第三封。
只有一句話,是月主自己的筆跡:
“與虎謀皮,然余無他路?!?/p>
和信里那句話一模一樣。
羋瑤攥著那封信,站在密室里,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響。
章邯在旁邊翻著那些竹簡,突然開口:“娘娘,您看這個?!?/p>
羋瑤接過來。
是一份地圖。
畫的是南海,從交趾到番禺,每一座島、每一處暗礁、每一個港口,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圖最下方有一行字:
“南越武王趙佗,率樓船士十萬,征百越三年,所過之處皆繪于此。后人與后世,可循此圖,揚帆四海。”
落款是始皇帝三十二年。
羋瑤盯著那行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趙佗。
當年他率十萬樓船士,橫掃百越,把這片海摸得比任何人清楚。他死后,這些地圖落到了月主手里。月主又用這些地圖,去換羅馬人在西域幫她。
一張圖。
換了多少條人命?
她把地圖放下,繼續(xù)翻。
木案最里面,壓著一只小木匣,只有巴掌大,上面雕著精美的云紋。
羋瑤打開。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
“扶蘇親啟”。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月主的筆跡。
她抽出信紙,展開。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扶蘇侄兒:
你見信時,姑姑已死。殺我者,必是你女人羋瑤。我不怪她,換我我也殺。
我恨你爹,恨你爺爺,恨贏氏滿門??晌覛須⑷ィ瑲⒌亩际亲约胰恕⒌阶詈笠粋€,才發(fā)現——我也姓贏。
西域那些人,不是為你準備的。是為我自己準備的。我想著哪天在咸陽待不下去,就去西域,當個王后也好,當個富婆也好,總之離贏氏遠遠的。
可惜來不及了。
他們現在歸你了。三百個人,分布在三十六國。怎么處置,你自己看著辦。
還有一件事。
你爹臨死前,托人給我?guī)Я艘痪湓?。他說:‘姐,西域那邊,有一樣東西,你幫我找到。找到了,贏氏就能千秋萬代?!?/p>
他沒說是什么東西,只說是‘那東西’。我找了二十年,沒找到。你去找吧。找到了,就當姑姑送你的見面禮。
最后一句。
你女人很好。替我告訴她:下輩子,咱們別做仇人,做姐妹。
贏念絕筆。”
羋瑤攥著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怕。
是說不清的情緒堵在胸口,堵得喘不過氣來。
章邯在旁邊問:“娘娘,上面寫什么?”
羋瑤沒答。
她把信折好,放進懷里,和之前那封疊在一起。
“走?!彼_口,聲音沙啞,“把這些東西都帶上。地圖,名單,信——全都帶走。”
章邯應了一聲,開始收拾。
羋瑤站在密室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羊皮地圖,那些彎彎曲曲的羅馬文字,那些沾滿灰塵的竹簡。
月主在這間密室里,待了多少年?
謀劃了多少事?
等死的時候,又在想什么?
她想起月主最后那句話:“你幫我告訴扶蘇——他姑姑,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p>
羋瑤轉身,走出密室。
外面,那些金餅還在,珍珠還在,象牙還在。
可她不看了。
她只想快點回去。
快點回到扶蘇身邊。
把這些信給他看,把那張網給他看,把月主最后那些話——一字一句,告訴他。
走出山洞,天已經蒙蒙亮了。
海風吹過來,帶著腥咸的濕氣,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
王離跑過來:“娘娘,船備好了。那些西域人還在島東邊,沒動。”
羋瑤點頭,往沙灘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
“拿紙筆來?!?/p>
王離一愣,隨即從懷里掏出隨身帶的筆墨。
羋瑤接過,就著船頭的一塊木板,寫了幾行字:
“月主已死,假胡亥伏誅。西域似有異動,羅馬人已至南海。另,月主臨終留書一封,言先帝遺命——西域有物,關乎贏氏千秋。臣妾正押運證據北上,陛下務必等我?!?/p>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白登山若戰(zhàn),萬望珍重。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禱?!?/p>
寫完,她折好,遞給王離:
“飛鴿傳書。用最快的鴿子?!?/p>
王離接過,跑向船尾的鴿籠。
羋瑤站在船頭,望著北方。
天邊那道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太陽快出來了。
她突然想起那些信里的一句話——
“羅馬執(zhí)政官克拉蘇問:從南海到羅馬,需要航行多久?”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從南海到白登山,很遠。
遠得她恨不得現在就飛過去。
船起錨。
帆揚起。
羋瑤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的那座島,望著島上那個藏著無數秘密的山洞。
海風吹過來。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羅馬……是什么地方?”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船身。
——
她以為帶回這些證據就能讓扶蘇看清西域的局,可剛駛出二十里,身后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王離沖上船頭:“娘娘!那些西域人追上來了!不止島上的,還有——還有十幾艘大船,從南邊來的!”
羋瑤猛地回頭。
海平面上,黑壓壓一片船帆正在升起。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在晨光里像一排排獠牙。
盧修斯的船在最前面,他站在船頭,朝這邊揮手,嘴里喊著什么。
海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斷斷續(xù)續(xù)——
“娘娘——羅馬——禮物——”
羋瑤攥緊船舷。
她的手,緩緩抬起,按在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