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三萬兵馬守三天已是極限,可下一秒北面山坡上涌出的匈奴騎兵像黑色的潮水漫過雪地,指尖攥緊的劍柄上還沾著昨晚寫給她那封信的墨跡,成了最諷刺的遺書。
“陛下——北面!北面破了!”
扶蘇猛地轉身。
白登山的北坡,那些昨晚還在喊“大秦萬歲”的士兵,現在只剩下一地尸體。匈奴人的馬刀在晨光里閃著寒光,正往山頂的方向涌來。
“陛下!”蒙毅沖上來,渾身是血,左臂上還插著一支箭,“您快走!臣帶人擋住!”
扶蘇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匈奴騎兵,看著那些馬背上顛簸的彎刀,看著雪地上被踩成爛泥的大秦戰旗。
“蒙恬呢?”
“將軍還在昏迷——陛下!”
扶蘇轉過頭,看著蒙毅的眼睛:
“朕不走?!?/p>
他提起劍,往前走了一步。
“傳令:所有人往山頂收縮。弓箭手居中,長矛兵在外,刀盾兵護住兩翼。朕倒要看看,匈奴人今天能不能啃下這塊骨頭。”
蒙毅愣了一瞬,抱拳:“得令!”
秦軍開始移動。
三千殘兵,在山頂圍成一個圓陣。圓陣最中間,是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昏迷的蒙恬。他的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滲得包扎的布都濕透了。
扶蘇站在圓陣的最前面。
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劍上,落在他已經三天沒合眼的臉上。
匈奴人停住了。
他們在三百步外勒住馬,列成陣型。最前面那個騎黑馬的人,扶蘇認識——右賢王。匈奴單于之下最狠的人。
右賢王抬起手。
匈奴人齊刷刷舉起弓。
“放——”
箭如飛蝗。
扶蘇舉起盾,箭砸在盾面上,發出雨打般的悶響。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悶哼聲,慘叫聲,還有箭扎進肉里的鈍響。
一輪箭雨過后,扶蘇抬頭。
圓陣又薄了一層。
右賢王笑了,抬起馬鞭,指著山頂:“大秦皇帝——你還有多少人?三千?兩千?夠我殺多久?”
扶蘇沒答。
他只是提著劍,看著山下那密密麻麻的騎兵,看著那些馬背上獰笑的臉。
身后,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陛下……”
扶蘇猛地回頭。
蒙恬睜著眼,正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上,那雙眼睛里,還閃著光。
“你——”
“臣死不了?!泵商駬沃饋?,可剛一動,左肩的傷口就涌出血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扶蘇沖過去,按住他:“你別動!”
蒙恬躺回去,喘著粗氣,眼睛卻盯著扶蘇:“陛下,您聽臣說……”
“說什么說!你給朕活著!”
“臣死不了。”蒙恬扯出一個笑,笑得比哭還難看,“臣在北疆守了二十年,閻王爺不敢收。臣就是——想跟陛下說——”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清醒:
“匈奴軍中有西域人。臣昏迷前看見了。那些人的臉,不是匈奴的臉,是西域的臉。”
扶蘇瞳孔一縮。
“還有——”蒙恬的呼吸變得急促,“臣昏迷前,聽見他們喊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臣聽得不真切,像是‘王’,又像是‘馮’——”
“王?馮?”
蒙恬點頭:“臣懷疑……王離的父親王賁,死得有些蹊蹺。但臣沒有證據。”
扶蘇沉默了幾息,按住蒙恬的手:“這事朕記下了。你現在給朕閉嘴,養傷?!?/p>
蒙恬看著他,突然笑了。
“陛下,”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您比您爹狠。您爹當年要是聽臣的,匈奴早就滅了。”
扶蘇心里一酸。
“別說話?!?/p>
“臣不說?!泵商耖]上眼睛,“臣就躺在這,看著陛下打。匈奴敢上來,臣就起來。”
扶蘇站起來,轉身看向山下。
匈奴人又在往前壓。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放箭!”
又一輪箭雨。
扶蘇舉起盾,護住身后的蒙恬。箭砸在盾上,震得他手臂發麻。有一支箭擦著他耳邊飛過,扎進身后的雪地里,箭尾還在顫。
箭雨停了。
扶蘇放下盾,看見匈奴人已經沖到一百步內。
“長矛兵——準備——”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從后面擠過來,端著個水囊,跑到扶蘇面前:
“陛下,喝水!”
扶蘇低頭。
是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可眼睛亮得很。
“你是——”
“二蛋!”孩子把水囊往他手里塞,“狗哥讓我送的!說陛下三天沒喝水了!”
扶蘇愣住了。
三天。
三天血戰,三天沒合眼,三天沒喝水——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激靈,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疼得像刀割。
“謝謝?!彼阉疫€給二蛋,“回去告訴狗哥,朕記著了。”
二蛋沒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扶蘇,看著那些匈奴人,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
“陛下,”他突然開口,“您不怕嗎?”
扶蘇低頭看他:“你不怕?”
二蛋搖頭:“狗哥說,跟著陛下,什么都不怕?!?/p>
扶蘇心里一熱。
他蹲下,和二蛋平視:
“等回咸陽,朕送你入宮讀書?!?/p>
二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p>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很丑,可那笑容里沒有一點雜質。
遠處,匈奴人又開始沖鋒。
扶蘇站起來,把二蛋往身后一推:“走!”
二蛋跑向后面,跑到一半又回頭,沖他喊:“陛下,您一定要活著回來!”
扶蘇沒回頭。
他只是提起劍,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騎兵。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殺——”
兩軍撞在一起。
刀砍進肉里的鈍響,馬嘶鳴的慘叫,人倒下的悶哼——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扶蘇一劍砍翻一個沖過來的騎兵,又一劍捅穿另一個的胸口。血濺在他臉上,燙得嚇人,可他顧不上擦,只是砍,刺,砍,刺——
身邊不斷有人倒下。
有認識的臉,有不認識的。有老卒,有新兵。他們倒下的時候,有的喊了一聲,有的什么都沒喊,只是睜著眼,看著天。
扶蘇的眼睛紅了。
可他不能停。
一停,就死。
不知殺了多久,身邊突然一空。
扶蘇抬起頭,發現周圍的匈奴人退了。他們退到兩百步外,重新列陣,準備下一輪沖鋒。
扶蘇喘著粗氣,拄著劍,站在尸體堆里。
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陛下?!?/p>
扶蘇轉頭。
是蒙毅。他渾身是血,左臂上的箭還沒拔,可他的眼睛亮著,指著一個方向:
“您看——”
扶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遠處的雪原上,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那隊人馬舉著旗,旗上寫著字——
“鎮北侯·蒙”。
扶蘇愣住了。
“蒙恬的人?”蒙毅喃喃道,“不可能啊——蒙恬的兵都在九原——”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
扶蘇瞇起眼,看清了最前面那個人。
不是蒙恬的人。
是一個女人。
騎在馬上,披著斗篷,身后跟著至少五千騎兵。她的臉被風帽遮住一半,可那雙眼睛——
扶蘇的心臟猛地一跳。
羋瑤?
不可能。
她在南海,離這里幾千里——
那隊人馬沖進匈奴人的側翼,一下子撕開一道口子。匈奴人亂了,紛紛調轉馬頭,迎向那支突然殺出的援軍。
扶蘇站在山頂,看著那場廝殺,看著那個女人在敵陣里沖殺的身影,看著那面寫著“蒙”字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是羋瑤。
是蒙恬的舊部,趕來支援的。
可他剛才那一瞬間,真的以為是她。
廝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那支援軍殺透了匈奴人的側翼,與山頂的殘兵會合。領頭的將領翻身下馬,沖到扶蘇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末將來遲!”
扶蘇扶起他:“你是——”
“末將蒙敢,蒙恬將軍族侄。奉將軍令,率五千騎兵潛伏于白登山后,待匈奴攻山時從側翼殺出?!?/p>
扶蘇點頭,看向山下。
匈奴人退了。
他們在五里外重新扎營,暫時不會再來。
扶蘇轉過身,走向擔架。
蒙恬還躺著,睜著眼,看著他。
“陛下,”蒙恬的聲音虛弱,可眼睛里閃著光,“臣的人,還行吧?”
扶蘇蹲下,看著他:“你早就安排好了?”
“臣昏迷前安排的?!泵商癯冻鲆粋€笑,“臣說了,臣死不了。臣得看著陛下打完這仗,去西域,查那個‘王’和‘馮’?!?/p>
扶蘇沉默了幾息,握住他的手。
“你給朕活著?!?/p>
“活著?!泵商耖]上眼睛,“臣睡一會兒,陛下別吵?!?/p>
扶蘇站起來,看著山下那些篝火。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雪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羋瑤。
她在南海,怎么樣了?
月主追到了嗎?
就在這時,蒙毅跑過來,手里捧著一只鴿子。
“陛下,南海飛鴿傳書!”
扶蘇一把接過,展開。
信上只有幾行字:
“月主已死,假胡亥伏誅。西域似有異動,羅馬人已至南海。另,月主臨終留書一封,言先帝遺命——西域有物,關乎贏氏千秋。臣妾正押運證據北上,陛下務必等我。”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白登山若戰,萬望珍重。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禱?!?/p>
扶蘇攥著那封信,站在山頂,望著南方。
南方的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幾千里外,正往這邊趕。
“清辭……”
他輕聲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
山下,匈奴人的營地里,篝火還在燒。
山上,三千殘兵,圍著篝火,包扎傷口,啃著干糧。
扶蘇走到擔架邊,低頭看蒙恬。
蒙恬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白天好了一點。
扶蘇在他身邊坐下,靠著一塊石頭,望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層。
可他眼前,全是羋瑤的臉。
她說:“陛下務必等我?!?/p>
她說:“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禱?!?/p>
她說——
扶蘇攥緊那封信,閉上眼睛。
快回來。
朕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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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章末鉤子」
他以為白登山的血戰就要打到最后一口氣,可第二天黎明,斥候沖進營地——
“陛下!匈奴退了!”
扶蘇猛地站起,沖到山頂往下看。
匈奴人的營地空了。只剩下一地篝火的灰燼,和幾面被丟棄的旗幟。
“他們——”蒙毅在旁邊喃喃,“怎么退了?”
扶蘇沒答。
他只是盯著那片空蕩蕩的雪原,盯著那些旗幟上的圖案——彎彎曲曲的符號,和羋瑤信里說的“羅馬”一模一樣。
蒙恬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陛下……西域那邊……出事了……”
扶蘇回頭。
蒙恬撐著站起來,臉色白得嚇人,可眼睛亮得嚇人:
“匈奴人退得這么急,只有一種可能——他們的老家出事了。能讓匈奴人放下到嘴的肉往回跑的,只有西域。”
扶蘇攥緊那封信。
他的手,緩緩抬起,按在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