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月主死了就能給這場追殺畫上句號,可下一秒山洞外那個金發碧眼的男人喊出一句話,讓她指尖攥緊的那半截信紙簌簌發抖——
“贏念——羅馬使者到了,你答應送我們的東西呢?”
羋瑤猛地回頭。
月主的尸體還靠在石壁上,胸口那個窟窿已經不再流血。可那個金發男人喊的是她的名字——贏念。
贏念。
贏氏的血脈。
羋瑤攥緊劍,走出山洞。
沙灘上,那些西域人已經登陸。為首那個金發碧眼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至少兩百人,個個腰佩彎刀,刀柄上鑲著寶石,在夕陽下閃著光。
他看見羋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他歪著頭,用生硬的官話說,“贏念死了?你殺的?”
羋瑤沒答,只是盯著他。
男人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她就是騙我們的。她說她能掌控大秦,讓我們跟她合作——原來連自己都保不住。”
他抬起手,身后那兩百人齊刷刷拔出彎刀。
“不過沒關系。”他看著羋瑤,笑得更深了,“你殺了她,我們就找你。你男人是扶蘇對吧?大秦的皇帝?”
羋瑤的劍尖指向他:“你想怎樣?”
“怎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贏念答應我們,幫她在西域安插人手,她就送我們一條路——從大秦往西的路。現在她死了,這條路,你得給我們。”
“什么路?”
“海路。”男人指著身后的海,“我們要去更西邊,需要沿途停靠的港口。贏念說,南海這些島,她說了算。現在她死了——”
他頓了頓,盯著羋瑤的眼睛:
“你說了算嗎?”
羋瑤沒答。
她只是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碧藍的眼睛,看著那些彎刀,看著船帆上那個彎彎曲曲的符號——和月主密室里那些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樣。
羅馬。
“你是羅馬人?”
男人笑了:“你知道羅馬?”
羋瑤沒答。
男人點點頭:“看來贏念跟你們提過。那就好辦了。”他伸出手,“我叫盧修斯。羅馬共和國東方遠征軍副統領。”
羋瑤握緊劍。
盧修斯看著她握劍的手,笑出聲:“別緊張。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什么生意?”
“借路。”盧修斯指著南海的方向,“我們要往東走,可東邊的海我們不熟。贏念答應給我們海圖,給我們領航的人,給我們沿途的港口停靠。作為交換,我們在西域幫她做事。”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現在她死了。可我們的事,還得做。你給不給?”
羋瑤沉默了幾息,突然笑了。
“給。”
盧修斯愣了一下。
“不過,”羋瑤往前走了一步,“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說。”
“月主在西域,安插了多少人?”
盧修斯想了想:“具體數字我不知道。但她跟我們說,有三百個。分布在三十六國,有當官的,有經商的,有領兵的。她說這些人都是當年被秦始皇殺的那些人的后代,恨贏氏入骨。”
羋瑤心里一沉。
“她還說,”盧修斯繼續說,“她弟弟——就是你們那個先帝——臨死前告訴她一個秘密。一個關于西域的秘密。”
“什么秘密?”
盧修斯笑了:“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沒說,我們也沒問。我們只關心海路。”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羋瑤只有三丈遠:
“娘娘對吧?你考慮好了嗎?海路,給不給?”
羋瑤看著他,看著他身后那些彎刀,看著那幾艘大船。
“給。”她說,“但不是現在。”
“什么時候?”
“等本宮查清楚,你們在西域到底做了什么。”
盧修斯的臉冷下來。
“娘娘,”他的聲音也冷了,“我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他抬起手。
身后那兩百人往前涌。
章邯沖上來,護在羋瑤身前。王離帶著剩下的士兵從島上各處跑過來,擋在沙灘上。
兩軍對峙。
夕陽沉進海里,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光。
盧修斯盯著羋瑤,盯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比贏念難纏。”
他放下手,身后那些人停住。
“這樣吧,”他看著羋瑤,“我們各退一步。我告訴你贏念在西域做了什么,你讓我們在這座島上停靠三天。三天后,我們走。海路的事,以后再說。”
羋瑤看著他,腦子里飛快地轉。
“說。”
盧修斯點點頭,開口:
“贏念在西域做的最大一件事,是幫我們聯絡了月氏和烏孫。那兩個國家的王,是她的人。去年冬天,她派人送信過去,讓他們聯合匈奴,一起打你們北疆。”
羋瑤瞳孔驟縮。
“匈奴單于本來不想打,可月氏和烏孫說,打完北疆,一起分大秦的地。匈奴動了心,這才集結十五萬騎兵南下。”
盧修斯頓了頓,笑了一下:
“你男人在白登山那場血戰,背后的推手,就是贏念。”
羋瑤攥緊劍,指節泛白。
“可惜,”盧修斯聳聳肩,“匈奴打輸了。月氏和烏孫的人白等了。贏念氣得在我們面前罵了三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娘娘,你知道嗎?贏念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殺人,是織網。她在這張網上織了四十年,把大秦、匈奴、西域,甚至我們羅馬,都織進去了。你以為殺了她,網就破了?”
他笑了:
“網還在。織網的人死了,可網上的那些人,還在動。”
羋瑤盯著他,一字一句:“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盧修斯收起笑,“你男人去西域,得小心。那張網上,有很多人等著他。”
羋瑤的心往下沉。
扶蘇。
他要去西域。
他知道那張網嗎?知道有多少人等著他嗎?
“多謝。”她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意外,“三天。島東邊,不準越過那條小溪。”
盧修斯笑了:“成交。”
他轉身,對身后那些人揮揮手。那些人收起彎刀,往島東邊走去。
羋瑤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
章邯湊過來,壓低聲音:“娘娘,您信他?”
“不信。”羋瑤沒回頭,“可他說的那些,得查。”
她頓了頓:
“月主的山洞里,還有東西沒搜完。走。”
她們回到山洞。
月主的尸體還靠在那里,已經開始發僵。羋瑤繞過她,往洞深處走。
火把照亮石壁,照亮地上的枯草,照亮——
一個石臺。
石臺上放著一只木箱,箱子上的鎖已經銹死。
章邯一劍劈開。
箱子里全是信。一捆一捆,用麻繩扎著,每一捆上都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年份。
最早的一捆,寫著“始皇帝二十六年”。
羋瑤拿起那捆,解開麻繩,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紙已經發黃,墨跡有些褪了,可字還能看清:
“咸陽事畢,弟已登基。余在宮中,日日見之,心如刀絞。彼坐龍椅,吾跪階下——同父異母,命不同耳。”
落款:念。
羋瑤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這封,拿起另一封。
“今日弟喚余‘姐姐’。二十五年,第一次。余應之,面上笑,心里恨。他不知余是誰,只當余是老宮女。若他知道,會否殺余?”
又一封:
“弟病重,余守榻前。他拉著余手,喊‘姐姐’不止。余問他:你知道我是誰?他不答,只是喊。余想,他或許知道。可他至死,沒喊人來抓余。”
羋瑤放下這封,手指有些發顫。
章邯在旁邊,翻著另一捆信,突然開口:“娘娘,您看這個。”
羋瑤接過來。
信上寫著:
“西域諸國,已布棋子三十七枚。月氏王、烏孫王、樓蘭相、龜茲將——皆余之人。待時機至,一聲令下,可亂西域。”
落款:念。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羅馬人至,言欲東擴。余許之海路,換其助余在西域行事。與虎謀皮,然余無他路。”
羋瑤攥緊那封信。
與虎謀皮。
月主知道羅馬是虎,可她還是要借虎的爪子,去撓贏氏的心。
她翻到最后一捆信。
最新的一捆,寫著“扶蘇二年”。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開。
信上只有幾句話:
“章邯母,關押驪山腳下。三年前病故。臨終呼邯兒名,聲嘶力竭。葬驪山北麓,第三棵松樹下。無碑。”
羋瑤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章邯。
章邯正翻著另一封信,沒注意到她的眼神。
“章邯。”
“末將在。”
羋瑤沉默了幾息,把那封信遞給他。
章邯接過去,低頭看。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抖。
信紙在他手里抖得簌簌響,像是隨時會碎。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山洞的石地上,跪得直挺挺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悶響。
“章邯。”羋瑤蹲下,手按在他肩上。
章邯抬起頭。
沒有眼淚。眼眶通紅,可一滴淚都沒有。
“娘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末將請戰。”
“什么?”
“西域。”他盯著羋瑤的眼睛,“末將要去西域。”
羋瑤看著他。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看著他攥得發白的指節。
“去干什么?”
“找人。”章邯一字一句,“月主說,她在西域安插了三百人。末將要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問清楚——我娘死的時候,誰動的手。”
羋瑤沉默了很久。
“等回去。”她終于開口,“等回到咸陽,見了陛下,我幫你請旨。”
章邯低下頭,額頭抵在石地上。
“末將,謝娘娘。”
他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
羋瑤站起來,繼續翻那些信。
一封接一封。有的寫著恨,有的寫著痛,有的寫著算計,有的寫著——絕望。
她翻到最后一封。
最新的一封,日期是三個月前。
信上只有一句話:
“他死了。我親手殺的。一刀封喉。他的手還熱著,就涼了。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七歲那年,躲在柴房里,聽著外面殺我全家。那時候我怕。現在我不怕了。因為我成了殺人的那個。”
落款:念。
下面還有一行字,字跡很亂,像是用最后的力氣寫的:
“贏氏欠我的,我討完了。可我還欠我自己——欠一聲‘姐姐’,沒人應。”
羋瑤攥著那封信,站在山洞里,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響。
章邯還跪著,一動不動。
洞外,海浪拍打礁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喊什么。
她突然想起月主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你幫我告訴扶蘇——他姑姑,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羋瑤把信收起來,放進懷里。
“走吧。”她開口,“把這些信都帶上。”
章邯站起來,把箱子里的信一捆捆往外拿。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離沖進來,臉色發白:
“娘娘——北疆急報!”
羋瑤心里一緊。
“說!”
“匈奴單于得知蒙恬重傷,集結十五萬騎兵再次南下!九原告急,雁門告急——陛下那邊,陛下那邊——”
他喘了口氣:
“陛下率三萬兵馬,在白登山,跟匈奴十五萬大軍,對上了!”
羋瑤腦子里轟的一聲。
白登山。
三萬對十五萬。
扶蘇——
她攥緊手里那捆信,指甲嵌進紙里,嵌得紙破了,嵌得手指發白。
章邯在旁邊喊了一聲:“娘娘!”
羋瑤抬起頭。
“傳令。”她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害怕,“所有人上船,即刻返航。”
“娘娘,那些西域人——”
“讓他們在島上待著。”羋瑤往外走,腳步很穩,“三天后,本宮要是沒回來,就讓他們等。本宮要是回不來——”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走出山洞,海風吹過來,帶著腥咸的濕氣,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
天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的海平面上,還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道還沒愈合的傷口。
羋瑤站在洞口,望著北方。
北疆。
白登山。
扶蘇。
她攥緊手心里那封還沒放下的信,信紙被汗浸濕,字跡開始模糊。
可那行字,她已經記住了:
“贏氏欠我的,我討完了。”
你討完了。
可贏氏欠我的——還沒給。
扶蘇,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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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北疆急報就是最壞的消息,可剛踏上船,身后傳來盧修斯的聲音——
“娘娘,忘了告訴你。贏念三個月前派去北疆的人,不止送信給匈奴。還有一個,去了白登山。”
羋瑤猛地轉身。
盧修斯站在沙灘上,火光映著他的臉,笑容意味深長:
“那個人叫什么來著……對了,趙高。”
羋瑤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趙高。
月主的弟弟。
那個在咸陽宮里消失的人——
“他去白登山干什么?”
盧修斯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贏念說,她弟弟欠她一條命。這條命,得找贏氏的人還。”
船離岸。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船帆鼓滿。
羋瑤站在船頭,望著北方越來越遠的火光,手心里那封還沒放下的信,已經被攥成了一團。
趙高。
白登山。
扶蘇——
她的手,緩緩抬起,按在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