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蒙恬蘇醒是絕境中撕開的一道天光。
可下一秒,云中告急的急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所有的僥幸。
扶蘇攥緊那封急報,指尖刺入掌心,血滲進紙面,燙得像當年父皇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時,掌心傳來的最后一絲溫度。
“冒頓。”他一字一句吐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剜出來的,“三萬鐵騎,繞過九原直撲云中。他是想逼朕分兵。”
王離臉色鐵青:“陛下,云中若破,匈奴鐵騎三日可至雁門,十日可至太原。到那時……”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扶蘇沒有動,只是盯著墻上的輿圖。
九原、云中、雁門,三個紅點像三道傷口,橫在大秦的北疆。蒙恬剛醒,九原守軍不足兩萬,還要分兵去救云中?
不救,云中必破;救,九原空虛,冒頓若殺個回馬槍——
“陛下!”李信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緊接著,他一身戎裝大步走進,單膝跪地,“末將請戰!”
扶蘇看著他。
李信,這個從長城一路跟著他殺到咸陽的猛將,此刻眼中燃燒著戰意,像一頭嗅到血腥的狼。
“你請什么戰?”
“末將愿率軍北上,馳援云中!”李信道,“三萬精兵,末將保證讓匈奴有來無回!”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信是猛將,但不是帥才。讓他沖鋒陷陣,他是一把好刀;讓他統兵御敵,他還差了點火候。
更何況——
“南征在即,你走了,誰替朕打百越?”
李信一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扶蘇轉向輿圖,手指從九原滑到云中,又從云中滑到雁門,最后停在咸陽。
“冒頓這是在賭。”他緩緩道,“他在賭朕會分兵救云中。只要朕一分兵,他就集中主力,一口一口吃掉朕的援軍。”
馮去疾皺眉:“陛下是說,冒頓的目標不是云中,是援軍?”
“是。”扶蘇道,“冒頓這個人,朕研究過。他打仗從不蠻干,最擅長的就是圍點打援。當年他父親頭曼單于,就是被他用這招困死的。他圍住一個地方,故意讓你知道,然后等著你去救。你去救,他就打援;你不救,他就真打。”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目光如刀。
“所以,朕不救。”
殿中一片死寂。
王離急了:“陛下!云中三萬多百姓,難道就看著他們被匈奴殺光?”
扶蘇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朕沒說不管。”他道,“朕只是說不救。救,是跳進冒頓的圈套;管,是讓他跳進朕的圈套。”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云中東南二百里處的一個山口。
“這里是馬邑。匈奴若攻云中,糧草輜重必從此處經過。李信。”
李信抱拳:“末將在!”
“給你五千精騎,今夜出發,三日內趕到馬邑,埋伏在山中。等匈奴運糧隊經過,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
李信眼睛一亮:“末將領命!”
扶蘇又指向云中西側的一條河谷:“王離。”
“末將在!”
“給你三千輕騎,繞道河谷,晝伏夜出,三日后出現在云中西側。匈奴若退,你就追;匈奴若來,你就跑。記住,只騷擾,不決戰。”
王離抱拳:“末將領命!”
扶蘇最后看向輿圖上那個最大的紅點——九原。
“至于九原……”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朕會讓蒙恬守住。只要九原在,冒頓就不敢全力攻云中。他得防著蒙恬從背后給他一刀。”
馮去疾眼睛一亮:“陛下此計,是一石三鳥!既解了云中之圍,又斷了匈奴糧道,還讓冒頓首尾難顧!”
扶蘇搖頭:“還不夠。”
他看向李信,沉聲道:“李信,你燒了匈奴糧草后,不要回來。繼續向北,深入草原。沿途燒他們的帳篷,殺他們的老弱,搶他們的牛羊。讓冒頓知道,他敢打朕的云中,朕就端他的老窩。”
李信重重抱拳,眼眶都紅了:“末將……末將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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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領命而去,殿中只剩下扶蘇和馮去疾。
馮去疾看著扶蘇,眼中滿是復雜的神色。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扶蘇看著他。
“陛下這些用兵之法,是跟誰學的?”馮去疾道,“臣侍奉先帝三十年,從未見先帝用過這樣的打法。圍點打援,斷敵糧道,深入敵后——這些,都是草原人的戰法。”
扶蘇沉默了一瞬。
跟誰學的?
跟那個在長城上陪他喝酒的老卒學的。跟那些在邊疆守了一輩子的老兵學的。跟他自己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那些夜晚學的。
但這些,他不能說。
“朕在長城守了那么多年,匈奴人的打法,朕看得多了。”他淡淡道,“看得多了,就會了。”
馮去疾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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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疆戰報傳來。
李信的馬邑伏擊大獲全勝。五千精騎趁著夜色殺出,火燒匈奴糧草三千車,斬殺運糧兵兩千余人,匈奴前線大軍的糧草,一下子斷了七成。
冒頓得知糧道被斷,氣得當場砍了兩個將領的腦袋。他想回師救援,可云中還沒打下來;想繼續攻城,可糧草只夠三天。進退兩難之際,王離的三千輕騎又從西側殺出,燒了他的幾個后營,搶走兩千匹戰馬。
冒頓終于撐不住了。
第五日,匈奴退兵。
李信沒有停,帶著五千精騎一路追出三百里,深入草原,燒了二十幾個部落,殺了三千多老弱,搶了上萬頭牛羊。等冒頓回師救援時,李信已經帶著戰利品,揚長而去。
這一戰,匈奴死傷過萬,糧草輜重損失殆盡,至少半年之內,無力再犯。
消息傳回咸陽,滿城歡慶。
扶蘇站在宮門口,看著那些歡呼的百姓,臉上卻沒有多少笑意。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
冒頓不會善罷甘休。等他把損失補回來,等他把各部落重新整合,他還會再來。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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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戰事稍定,南征的籌備重新提上日程。
這一日,李信從北疆歸來,渾身是血,滿臉是泥,卻笑得像個孩子。
“陛下!末將回來了!末將給您帶回來了兩萬頭牛羊,三千匹戰馬,還有一千多個匈奴俘虜!”
扶蘇看著他,眼中露出難得的笑意。
“干得好。”他拍了拍李信的肩,“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明日大朝會,朕要聽你詳詳細細說一遍。”
李信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翌日大朝會,李信詳細稟報了北征的經過。群臣聽得目瞪口呆,馮去疾當場賦詩一首,王離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稟報完畢,扶蘇看向李信。
“李卿,北疆這一戰,你打得很好。但朕今日召你來,不是為了聽你夸功,是為了另一件事。”
李信一愣:“陛下請說。”
扶蘇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向南方。
“百越。”
李信的眼睛瞬間亮了。
扶蘇繼續道:“北疆暫時穩住了,但南征不能再拖。百越諸部最近動作頻頻,有傳言說他們正在秘密結盟,準備聯合抗秦。若等他們真的聯合起來,再想征服,就難了。”
李信重重抱拳:“陛下放心,末將早就想打百越了!只要陛下給末將三萬精兵,末將必踏平百越!”
扶蘇搖搖頭:“三萬不夠。百越地形復雜,山高林密,瘴氣橫行。三萬大軍進去,光是病死的,就得折一半。”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遞給李信。
李信接過,展開一看,眼睛越睜越大。
這是一份詳細的南征方略。
水陸并進,先取番禺,后定百越。打造戰船千艘,訓練水軍,沿江南下。同時招募熟悉南方地形的向導,準備抗瘴藥物,組建山地作戰師。
每一條,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陛下,這……這是誰寫的?”李信抬頭,滿臉震驚。
扶蘇看著他,淡淡道:“朕寫的。”
李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馮去疾那天說的話——“陛下這些用兵之法,是跟誰學的?”
現在看來,陛下根本不需要人教。
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李信,”扶蘇道,“這份方略,朕交給你。戰船,你去找章邯;水軍,你自己訓練;向導和藥物,朕讓皇后幫你。”
李信跪地,重重叩首:“末將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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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的動作很快。
半個月后,第一批戰船下水。那是他按照扶蘇的圖紙打造的——船身狹長,吃水淺,適合在內河航行;船頭包鐵,可以撞擊敵船;船艙分上下兩層,下層劃槳,上層射箭,攻防一體。
李信看得眼睛都直了。
“章將軍,這船……這船能裝多少人?”
“一百。”章邯道,“上層五十弓箭手,下層五十槳手。若是運兵,可以裝兩百。”
李信倒吸一口涼氣。
他打過不少仗,見過不少船,可這樣先進的戰船,他從來沒見過。
“陛下是怎么想出來的?”他喃喃道。
章邯搖搖頭,眼中也滿是敬佩。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跟著陛下打仗,以后有的是好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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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瑤那邊也沒閑著。
她從北疆回來后,就一頭扎進了藥房。蒙恬的傷讓她見識了北方的殘酷,也讓她更加堅定了南征的決心。
南方的瘴氣,比北方的刀箭更可怕。多少北方的精兵,一進南疆就病倒,病死的人比戰死的還多。
她不能讓扶蘇的兵,也死在瘴氣里。
她翻遍了師父留下的醫書,找遍了咸陽城里的南方藥商,終于配出了一種抗瘴的藥丸。用蒼術、雄黃、菖蒲、艾葉等十幾味藥制成,每日服一粒,可防瘴氣。
她讓人試過,有效。
扶蘇看著那些黑乎乎的藥丸,眼中滿是復雜的神色。
“清辭,你這些日子,是不是又沒睡?”
羋瑤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確實沒睡。為了配這藥,她熬了整整七個通宵。
但她不說。
她只是把藥丸遞給他,輕聲道:“陛下,讓將士們試試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扶蘇接過藥丸,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別太累了。”他啞聲道,“朕需要你。”
羋瑤靠在他肩上,輕輕點頭。
她知道他需要她。
她也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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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大軍出征的前一夜,扶蘇獨自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那條即將踏上的征途緩緩劃過。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他猛地轉身——窗臺上,靜靜躺著一塊玉佩,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你娘還活著。”落款處,是那個熟悉的符號:半輪殘月,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