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時,咸陽宮中殺聲震天。
王離率三千禁軍圍住了章臺宮東側的永巷——那是宮人雜役居住的地方,也是趙高之弟趙成最后的藏身之處。
“報——”一名校尉飛奔而來,“將軍,趙成挾持了二十余名宮女,堵在永巷最里頭的庫房,揚言若官兵逼近,便殺人放火!”
王離眉頭緊皺:“狗急跳墻。庫房可有后門?”
“沒有,只有一道門,窗戶都封死了。”校尉道,“兄弟們想強攻,但那廝在門口堆了柴草,澆了燈油,手里舉著火折子……”
王離咬牙。硬攻,趙成真敢點火;不攻,拖下去恐生變數。
他正猶豫間,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
回頭一看,扶蘇策馬而來,身后跟著閻樂和十幾名親衛。
“陛下!”王離忙迎上去,“此處危險,陛下怎可——”
“廢話少說。”扶蘇翻身下馬,“情況如何?”
王離忙將趙成挾持人質、堆柴澆油的事稟報一遍。扶蘇聽完,看向永巷深處。
那條巷子窄而長,兩側是低矮的房舍,盡頭是一間獨立的小庫房,此刻門窗緊閉,門口堆著一人多高的柴草,隱約能看見門縫里透出的火光。
“趙成要什么?”扶蘇問。
“他……他要陛下放他出城,給他一匹馬,再給他十萬金。”王離道,“還說,若陛下不答應,他就點火,和這些宮女同歸于盡。”
扶蘇冷笑一聲:“十萬金?他兄長都被朕斬了,他還想著發財?”
閻樂在一旁低聲道:“陛下,趙成此人,貪財好色,膽量極小。他敢這么鬧,多半是仗著手里有人質,以為陛下會投鼠忌器。”
“那你覺得,該怎么處置?”
閻樂抬頭看扶蘇一眼,又低下頭去,斟酌道:“臣……臣斗膽,愿入內勸降。”
“你?”扶蘇看著他,“你是趙高的女婿,他會信你?”
閻樂臉色微變,隨即跪地叩首:“陛下明鑒,臣早已與趙高劃清界限。昨日城東糧倉那把火,便是臣放的。若臣有二心,天打雷劈!”
扶蘇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朕信你。但趙成信不信你,是另一回事。”
“臣愿一試。”閻樂道,“若勸降不成,臣便擒他出來。”
扶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去吧。記住,朕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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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樂整了整衣袍,獨自一人往永巷深處走去。
走到柴草堆前,他停下腳步,高聲道:“趙成!是我,閻樂!”
門縫里的火光晃了晃,過了片刻,傳出趙成沙啞的聲音:“閻樂?你來做什么?來看我笑話?”
“我來救你。”閻樂道,“把門打開,我保你活命。”
“保我活命?”趙成冷笑一聲,“你算什么東西?你是我姐夫的女婿,吃著趙家的飯長大,如今卻反咬一口,幫外人來抓我們趙家人!閻樂,你還有臉來見我?”
閻樂面不改色:“趙成,你姐夫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矯詔、害死扶蘇母子、貪墨、濫殺——哪一條不是死罪?你跟著他這么多年,手上干凈嗎?”
門里沉默了一瞬。
閻樂趁熱打鐵:“你若現在出來,束手就擒,陛下說了,只誅首惡,協從不問。你不過是趙高的弟弟,沒直接參與那些事,頂多流放三千里,留一條命。”
“放屁!”趙成怒吼,“我姐夫都被他當眾腰斬了,他能饒了我?閻樂,你當我三歲小孩?”
“你不信我,總該信這個。”閻樂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展開,對著門縫亮出來,“看見沒有?這是陛下昨夜親筆寫的詔書,上面寫著:趙成本人,若能主動投降、交出余黨、供出密室賬冊下落,可免死罪,流放九原,遇赦不赦。”
門縫里的火光晃得更厲害了。
趙成的聲音變得猶疑起來:“你……你少騙我!陛下會給我寫免死詔?”
“不信你自己看。”閻樂把竹簡卷起來,從柴草堆的縫隙里塞了進去。
過了片刻,門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是趙成在看那卷竹簡。
閻樂趁熱打鐵道:“趙成,你想想,你姐夫死了,你侄女死了,趙家就剩你一根獨苗。你要是也死了,趙家的香火可就斷了。你死了以后,誰給你燒紙?誰給你上墳?逢年過節,你就是個孤魂野鬼!”
“閉嘴!”趙成吼道,聲音卻帶上了哭腔。
閻樂放緩了語氣:“趙成,你我好歹做了幾年親戚,我不忍心看你死在這兒。出來吧,我保你一條命。日后在九原,好好種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娃,給趙家留個后。你姐夫造的孽,你別替他背。”
門里久久沒有聲音。
閻樂站在柴草堆前,一動不動。
身后的巷口,王離已經命弓箭手悄悄爬上兩側房頂,箭頭對準庫房門口。只要趙成敢點火,便萬箭齊發。
扶蘇站在巷口,目光緊緊盯著那道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里的火光忽然滅了。
緊接著,傳來柴草堆被扒開的聲音。
閻樂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門開了。
趙成灰頭土臉地走出來,渾身發抖,手里還舉著那卷竹簡。
“詔書……是真的?”他問閻樂,聲音顫抖。
閻樂點頭:“真的。陛下親筆。”
趙成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閻樂上前,一把奪過他手里的火折子,扔在地上踩滅,然后轉身對巷口高喊:“陛下!趙成投降了!”
王離一揮手,禁軍潮水般涌進來,將趙成五花大綁。
趙成被押著經過扶蘇身邊時,忽然抬起頭,涕淚橫流地喊道:“陛下!臣愿意招!臣什么都招!趙高的密室還有一本賬冊,藏著最要緊的往來書信!臣知道在哪!”
扶蘇腳步一頓:“在哪?”
“在……在……”趙成支支吾吾,眼睛往閻樂身上瞟。
閻樂臉色一變:“你看我做什么?”
趙成低下頭,不說話了。
扶蘇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沉聲道:“押下去,分開看管。等朕忙完手頭的事,親自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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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這邊的亂子剛平息,又有快馬來報:城西醫棚那邊,送來了三十多個傷兵,都是昨夜巷戰中被趙成余黨砍傷的禁軍弟兄。
扶蘇心中一緊,翻身上馬便往城西趕。
他趕到醫棚時,棚里已經躺滿了人。羋瑤正蹲在一個年輕士兵身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那士兵手臂上挨了一刀,深可見骨,血糊了半條袖子。
“疼嗎?”羋瑤輕聲問。
那士兵咬著牙,臉漲得通紅,卻硬撐著搖頭:“不……不疼……”
羋瑤笑了,手上動作卻更輕了:“傻孩子,疼就喊出來,喊出來就不那么疼了。”
那士兵眼眶一紅,別過頭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扶蘇站在棚口,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昨夜李斯渾身是火、死死抱著竹簡的樣子,想起那些沖進火海救人的禁軍弟兄,想起跪在醫棚外喊著“公子萬歲”的百姓。
這些人,有的是他的臣子,有的是他的士兵,有的是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大秦。
而他,是他們的君王。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陛下。”羋瑤一抬頭,看見扶蘇站在棚口,忙站起來,手上還沾著血,“您怎么來了?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趙成投降了。”扶蘇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藥碗,“朕來幫你。”
羋瑤一愣:“陛下幫我?”
“怎么,朕不能幫忙?”扶蘇蹲下來,學著羋瑤的樣子,往那士兵傷口上撒藥粉,“你教朕,怎么做。”
羋瑤看著他那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陛下,藥粉不是這么撒的,要均勻,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您看,像這樣——”
她握住扶蘇的手,帶著他一點一點撒藥。
那士兵躺在地上,看著皇帝和皇后親自給自己上藥,嚇得渾身僵硬,話都說不利索了:“陛……陛下,娘娘,小……小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扶蘇頭也不抬,“你為朕打仗,朕為你上藥,天經地義。”
那士兵眼淚終于憋不住了,嘩嘩往下流。
羋瑤輕聲道:“別哭,傷口沾了淚,容易發炎。”
那士兵拼命點頭,卻哭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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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的時間,扶蘇和羋瑤一起,給三十多個傷兵換了藥。
有的傷在胳膊,有的傷在腿,有的傷在胸口。羋瑤負責清理傷口、敷藥,扶蘇負責包扎、喂水、喂粥。兩人配合默契,竟比平日多救了好幾個人。
棚外,百姓們來來往往,有送水的,有送粥的,有送干凈布條的。一個老婦人拎著一籃子雞蛋,非要塞給羋瑤:“娘娘,這是老身自家養的雞下的,您收著,補補身子。”
羋瑤推辭不受:“老人家,您自己留著吃。”
“老身不吃!”老婦人執拗地把籃子往她懷里塞,“娘娘救了這么多人,自己卻累成這樣,老身心疼!”
羋瑤眼眶微紅,接過籃子,輕聲道:“多謝老人家。”
老婦人笑了,滿臉皺紋擠成一團:“謝啥,您和陛下是好人,好人有好報。”
扶蘇在一旁看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他想要的大秦。
不是父皇那種嚴刑峻法、人人自危的大秦,而是這種百姓愿意給皇帝送雞蛋、皇帝愿意給百姓上藥的大秦。
他雖然還沒登基,但他已經找到了當皇帝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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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最后一名傷兵的傷口處理完畢。
羋瑤累得直不起腰,扶蘇扶她坐下,給她倒了一碗水。
羋瑤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問:“陛下,李斯怎么樣了?”
扶蘇道:“王離派人來看過,說還在昏迷,但脈象比昨夜穩了些。醫官說,若能撐過今夜,就有救。”
羋瑤點點頭,輕輕握住扶蘇的手:“陛下別太擔心,李斯吉人自有天相。”
扶蘇反握住她的手:“朕不擔心他。朕擔心你。”
“我?”羋瑤一愣,“臣妾有什么好擔心的?”
“你累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凹下去了。”扶蘇看著她的臉,心疼道,“今夜你別在這兒守著了,回宮好好睡一覺。”
羋瑤搖頭:“臣妾不走。這些傷兵,臣妾不放心。”
“有朕在。”
“陛下也不會治傷。”
扶蘇語塞。
羋瑤笑了,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陛下,就讓臣妾在這兒吧。臣妾是大夫,大夫就該守在病人身邊。您若是心疼臣妾,就陪臣妾一起守著。”
扶蘇摟住她,低聲道:“好,朕陪你。”
夜幕降臨,醫棚里點起了油燈。
羋瑤靠在扶蘇肩上,不知不覺睡著了。扶蘇一動不動,生怕驚醒她。
棚外,百姓們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主動留下來幫忙守夜。
棚內,傷兵們沉沉睡去,偶爾有人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扶蘇看著這一切,心中平靜而滿足。
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趙成的口供,賬冊的下落,余黨的清剿,朝臣的安撫,登基的準備。
但此刻,他只愿這一刻,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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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夜深人靜時,一名渾身是血的禁軍踉蹌著沖進醫棚,撲通跪在扶蘇面前:“陛下!不好了!李……李斯方才忽然吐血不止,醫官說,怕是熬不過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