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沖進李斯帳中時,血腥味撲面而來。
李斯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嘴角、胸前全是血。一個醫官正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血,另一個在翻藥箱,翻得哐當響,卻翻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
“怎么回事?”扶蘇大步上前。
醫官撲通跪下:“陛、陛下,李丞相方才忽然抽搐,接著便吐血不止,臣、臣也不知是何故……”
“不知?”扶蘇一把揪住他衣領,“朕養你們何用?”
“陛、陛下饒命!臣真的盡力了……”
“讓開。”
羋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扶蘇回頭,見她提著藥箱疾步走進來,衣衫還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連頭發都沒顧上梳。
扶蘇松開醫官,側身讓開。
羋瑤俯身查看李斯的情況。她翻開李斯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手腕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燒傷引發的內癥。”她沉聲道,“燒傷太重,毒熱內陷,攻入臟腑。若不及時清毒,撐不過一個時辰。”
扶蘇心一沉:“能救嗎?”
羋瑤沒回答,已經開始往外拿東西——銀針、小刀、瓷瓶、布條。她動作極快,每一樣東西都擺在順手的位置,仿佛做過千百遍。
“陛下,讓人燒熱水,越多越好。”她頭也不抬,“再讓人去煎藥,臣妾開方子。”
扶蘇立刻吩咐下去。帳外頓時忙碌起來。
羋瑤拿起銀針,在李斯胸前幾處穴位刺下。李斯在昏迷中悶哼一聲,身體抽搐,羋瑤按住他,手上不停,又一針扎下。
“臣妾要用刀。”她道,“在他足底放血,引毒熱下行。陛下若怕見血,可以先出去。”
扶蘇搖頭:“朕不走。你需要什么,朕給你遞。”
羋瑤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低下頭,專注于手上的動作。
小刀劃過李斯足底,黑色的血涌出來,腥臭難聞。羋瑤用布條擦拭,又擠,又擦,直到那血漸漸變成紅色。
她長出一口氣,又轉到另一只腳,如法炮制。
帳外,熱水送來了。羋瑤讓人把布巾浸在熱水中,擰干,敷在李斯胸腹之間。一遍又一遍,熱氣蒸騰,李斯的臉上的灰敗之色,竟真的褪去幾分。
“藥呢?”羋瑤問。
“在煎了,馬上就好。”
羋瑤點點頭,繼續給李斯施針。她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扶蘇掏出手帕,輕輕為她拭去。
羋瑤抬頭沖他笑笑,又低下頭去。
一個時辰后,李斯的呼吸平穩下來,臉上也有了血色。
羋瑤收了針,身子一晃,險些跌倒。扶蘇一把扶住她。
“沒事,”羋瑤擺手,“就是有點累。他沒事了,毒熱已清,接下來好好養著便是。”
扶蘇扶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碗水。羋瑤接過,喝了一口,忽然道:“陛下,方才臣妾施針時,李斯醒過一次。”
扶蘇一愣:“他說什么了?”
“他說……”羋瑤回憶道,“‘密室……賬冊……閻樂……’就這幾個字,然后又昏過去了。”
扶蘇眉頭微皺。
閻樂。
今日趙成投降時,也曾往閻樂身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這兩人之間,有什么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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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扶蘇回到章臺宮。
王離已經在等著了,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閻樂。
閻樂臉色不太好看,見扶蘇進來,撲通跪下:“陛下,臣有罪。”
扶蘇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什么罪?”
閻樂伏在地上,聲音發顫:“臣……臣隱瞞了一件事。趙高密室里,還有一本賬冊,是最要緊的那一本。臣昨夜搜密室時,找到了,卻……卻沒有立刻交出來。”
扶蘇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為什么不交?”
閻樂額頭抵地,不敢抬頭:“臣……臣私心作祟。那賬冊上,有臣的名字。臣怕陛下看了,以為臣和趙高還有牽扯……”
“所以你打算瞞下來?”
“臣……”閻樂渾身發抖,“臣原本是想瞞的。但昨夜聽說李丞相病危,昏迷中還念叨著賬冊的事,臣……臣睡不著了。臣想,李丞相為了護一部律法,連命都可以不要。臣若是為了一己私心,毀了陛下的信任,毀了那么多罪證,臣……臣還算人嗎?”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陛下,這就是那本賬冊。臣一個字都沒動過,原樣獻給陛下。”
王離上前接過,轉呈給扶蘇。
扶蘇展開竹簡,一頁一頁翻看。
越看,臉色越沉。
這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載著趙高這些年的往來——哪年哪月,收了誰的金銀,答應了誰的事;哪年哪月,給誰寫了信,信中說了什么;哪年哪月,派誰去殺了誰,滅了口。
牽涉的人,上至朝中公卿,下至地方官吏,足足四十七人。
其中,有十幾個人,名字后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扶蘇指著那些圈問:“這是什么意思?”
閻樂湊上前看了一眼,道:“回陛下,這是趙高的習慣。畫圈的,是已經死了的。有些是他殺的,有些是病死的,但大多數……是被他滅口的。”
扶蘇冷笑一聲:“他倒是仔細。”
他繼續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頁,忽然頓住。
那一頁上,只記了一件事:
“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沙丘。與胡亥、李斯定計,矯詔賜扶蘇死。事成,封郎中令。”
下面,是一個個名字,按著手印。
趙高、胡亥、李斯。
還有一個名字,被墨涂掉了,但隱約能看見原來的筆畫——那是一個“閻”字。
扶蘇抬眼,看向閻樂。
閻樂跪在地上,渾身冷汗,不敢抬頭。
“這個被涂掉的名字,是你。”扶蘇的聲音很平靜。
閻樂重重叩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陛下!臣當時是被迫的!趙高說,若臣不按手印,就殺臣全家!臣……臣鬼迷心竅,就……就按了。后來臣越想越怕,偷偷用墨涂掉了。陛下,臣知罪!臣罪該萬死!”
扶蘇看著他,沉默良久。
帳中一片死寂,只有閻樂的叩頭聲,一下,又一下。
“行了。”扶蘇終于開口,“別磕了。再磕,這地磚要讓你磕碎了。”
閻樂停住,伏在地上,不敢動。
扶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閻樂,你知道朕為什么用你嗎?”
閻樂顫聲道:“臣……臣不知。”
“因為你在城東放了那把火。”扶蘇道,“那把火,讓朕少死了幾千人。就憑這個,朕愿意給你一次機會。”
閻樂渾身一震。
扶蘇繼續道:“但這本賬冊,你原本可以早點交出來。你若早點交,李斯就不會病危的時候還在惦記它,朕也不會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沙丘那件事,你也有份。”
閻樂伏地痛哭:“臣有罪!臣有罪!”
“你的確有罪。”扶蘇道,“但朕說話算話。你獻賬冊有功,免你死罪。但活罪難逃——你這個中郎將,降為校尉,罰俸三年,去蒙恬帳下聽用。日后若能立功,再升回來。”
閻樂連連叩頭:“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
“起來吧。”扶蘇道,“帶朕去趙高密室。朕要親自看看,這位‘指鹿為馬’的趙大人,還藏了什么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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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的密室,在章臺宮地下。
入口極其隱蔽,藏在趙高平日處理政務的偏殿中——推開一個書架,掀開一塊地磚,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往下是石階,走了三四十級,才到密室。
密室不大,兩三丈見方,四面墻上都是木架,架子上擺滿了竹簡、木牘、銅器、玉器。最里面還有一口大箱子,鎖得嚴嚴實實。
扶蘇環顧四周,冷笑一聲:“趙高倒會享受。這密室里的東西,隨便拿一件出去,夠尋常百姓吃一輩子。”
王離帶著人,一樣一樣清點。
竹簡是一捆一捆的往來書信,木牘是一疊一疊的受賄記錄,銅器玉器都是各地官員送的珍玩,那口大箱子里,裝的竟是金餅,整整齊齊碼了五層。
“稟陛下,金餅共計……三千二百枚。”清點的校尉聲音都在抖。
扶蘇面不改色:“都登記造冊,充入國庫。”
他走到木架前,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展開來看。
這是一封地方官寫給趙高的信,措辭極盡諂媚,什么“趙公明鑒”“門下走狗”“愿效犬馬之勞”,最后還附了一張禮單——黃金百斤,玉璧一對,美女兩名。
扶蘇看得直皺眉。
他又拿起另一卷,這一封更露骨,是求官的:“某不才,愿為趙公效死。若能得郡守之位,日后趙公但有所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扶蘇放下竹簡,嘆了口氣。
這就是父皇用了幾十年的趙高。
這就是那個在父皇面前恭順謹慎、唯唯諾諾的趙高。
他想起小時候,父皇曾指著趙高對他說:“此人心細,辦事穩妥,你可多學學。”
他當時還點頭稱是。
現在想來,何其諷刺。
“陛下。”王離走過來,手里捧著一只木匣,“這個匣子鎖著,打不開。”
扶蘇接過,看了看。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著精美的花紋,上面掛著一把小銅鎖。
“趙成招了沒有?”他問。
王離搖頭:“還沒有。那廝嘴硬,死活不說。”
扶蘇冷笑一聲:“不說?把他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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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成被押進密室時,兩條腿都在抖。
他一看見扶蘇,撲通跪下:“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扶蘇把木匣扔在他面前:“打開。”
趙成看著那木匣,臉色慘白:“陛、陛下,這匣子的鑰匙,在、在我姐夫身上,他死之后,鑰匙就……”
“就什么?”
“就……就不見了。”趙成低下頭,不敢看扶蘇。
扶蘇盯著他,忽然笑了:“趙成,你知道朕最討厭什么嗎?”
趙成抖得更厲害了:“臣……臣不知。”
“朕最討厭的,是有人把朕當傻子。”扶蘇蹲下來,與他平視,“你姐夫被斬的時候,朕親自監斬。他身上有什么,沒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鑰匙,不在他身上。”
趙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扶蘇站起身,拍了拍手:“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王離,帶下去,好好‘伺候’。什么時候想說了,再帶他來見朕。”
“是!”王離一揮手,兩個禁軍上前,拖起趙成就走。
趙成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道:“陛下!我說!我說!鑰匙在……在閻樂手里!”
扶蘇眉頭一挑。
閻樂?
他轉頭看向閻樂。
閻樂臉色大變,撲通跪下:“陛下!臣冤枉!臣沒見過什么鑰匙!”
“他撒謊!”趙成吼道,“我親眼看見的!我姐夫被擒那晚,你去密室搜東西,偷偷把鑰匙藏起來了!你以為沒人看見,但我看見了!我當時躲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
閻樂臉色鐵青:“你血口噴人!”
“我若說謊,天打雷劈!”趙成指天發誓,“陛下若不信,搜他身!那鑰匙肯定還在他身上!”
扶蘇看著閻樂,目光如刀。
閻樂渾身發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閻樂,”扶蘇緩緩道,“你自己說,還是朕讓人搜?”
閻樂閉上眼睛,良久,長嘆一聲。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銅鑰匙,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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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扶蘇接過鑰匙,打開木匣,里面只有一卷帛書,展開一看,臉色驟變——帛書上寫的,竟是他父皇臨終前的真實遺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