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西,糧倉大火映紅了半邊天。
扶蘇策馬沖過街巷時,耳邊全是風聲、火聲、百姓的哭喊聲。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火——糧倉是夯土砌成的高墻,此刻卻像一只巨大的火盆,烈焰從每一道窗縫、每一個門洞里往外躥,熱浪隔著數十步都能灼痛皮膚。
“陛下不可!”王離縱馬追上,一把抓住扶蘇的馬韁,“火太大了!末將帶人進去——”
“李斯在里面。”扶蘇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王離的手一僵。
扶蘇看著那火海,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許多年前,父皇在朝堂上怒斥李斯,那個跪在地上的丞相伏首叩頭,額角滲血,卻死死抱著一卷竹簡不肯放手。那時他還小,不懂李斯為什么要為幾片破竹子拼上性命。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破竹子,那是秦律。
是一個老人用半輩子修起來的大秦脊梁。
“給我一桶水。”扶蘇翻身下馬。
王離愣住:“陛下——”
“一桶水,浸透披風。”扶蘇已經解下外袍,“再多說一個字,朕現在就砍了你。”
王離不敢再勸,親自拎來一桶水,嘩啦澆在扶蘇身上。扶蘇把濕披風往頭上一蒙,雙腿一夾馬腹,赤紅馬長嘶一聲,竟直直沖進了火海。
身后,王離嘶聲大喊:“快!調人!調水!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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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濃煙嗆得扶蘇睜不開眼,赤紅馬卻像通了人性,低伏著頭,在烈焰和橫梁之間左突右竄。扶蘇聽見頭頂傳來咔嚓的斷裂聲,一塊燃著的木梁擦著他的肩膀砸下來,火星濺在濕披風上,嗤嗤作響。
“李斯——!”
他大喊,聲音被火的咆哮吞沒。
糧倉太大了。扶蘇不知道李斯被困在哪里,只能憑著記憶往前沖——城西糧倉他來過,是咸陽最大的官倉,分前中后三進。李斯若是在火起時進來,多半在后倉,那里存放著各地呈報的戶籍、田冊、律法副本。
他撥馬往后,剛繞過一道火墻,忽然看見前方地上蜷著一個人影。
那人渾身是火。
確切地說,是身上的袍子在燃燒,整個人像一支人形火炬,卻死死蜷成一團,雙手緊緊護著胸口,護著懷里的什么東西。
“李斯!”
扶蘇一躍下馬,濕披風猛地罩上去,死死壓住那人身上的火苗。他的手觸到那人的皮膚——燙得嚇人,有些地方已經燒焦了,皮肉黏在袍子上,一扯就是一片血淋淋。
那人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是緊緊護著胸口,嘴里喃喃著什么。
扶蘇湊近了聽,才聽清那是一句話,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
“法……法不可毀……法不可毀……”
扶蘇眼眶一熱,一把將他抱起。
李斯已經昏迷了,整個人軟得像一攤爛泥,唯獨那雙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扣在胸口那卷竹簡上,掰都掰不開。
扶蘇把他橫搭在馬背上,自己翻身上馬,一勒韁繩:“沖出去!”
赤紅馬嘶鳴著,四蹄騰空,朝著來路狂奔。
身后,又一堵墻塌了,火浪追著馬蹄卷過來,舔上馬尾巴。扶蘇伏低身子,一手勒韁,一手死死按著李斯,不讓他滑下去。
沖出糧倉大門的那一刻,扶蘇聽見身后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后倉塌了,火星沖起十幾丈高,像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門外,王離帶著人正要往里沖,見扶蘇出來,撲通一聲跪下:“陛下!”
“別跪!”扶蘇大吼,“醫官!叫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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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醫棚就設在糧倉外不遠的一處空地上,是羋瑤帶人剛搭起來的。
扶蘇抱著李斯沖進來時,棚里已經躺滿了受傷的百姓——有被火燒傷的糧倉吏卒,有救火時被砸傷的民夫,還有幾個趁火打劫被官兵砍傷的潑皮。
羋瑤正蹲在一個渾身焦黑的老婦身邊,手法嫻熟地往傷口上敷藥。聽見動靜,她一抬頭,看見扶蘇滿身煙塵、雙手鮮血,懷里抱著一個昏迷的人,心猛地一緊。
“陛下!”她騰地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你受傷了?”
“不是朕。”扶蘇把李斯放在一張草席上,“是他。快,他燒傷了,身上多處著火,朕用披風壓過,但不知道里面傷成什么樣。”
羋瑤一看李斯的臉,倒吸一口涼氣。
李斯那張臉,半邊已經焦黑,眉毛燒沒了,頭發燒得只剩幾縷焦枯的殘發,嘴唇干裂得滲血,眼皮緊緊閉著,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剪刀。”羋瑤伸手。
身旁的侍女忙遞上剪刀。羋瑤接過,小心翼翼地剪開李斯的袍子。袍子已經和皮肉粘在一起了,每剪一刀,都有血水滲出來。李斯在昏迷中悶哼一聲,身體抽搐,那雙手卻仍死死護著胸口,護著那卷竹簡。
羋瑤輕輕去掰他的手,掰不動。
她抬頭看扶蘇。
扶蘇蹲下來,握住李斯的手腕,低聲道:“李卿,竹簡朕替你收著,你先放手,讓皇后治傷。”
李斯沒反應。
扶蘇又說了一遍:“李斯,朕是扶蘇。朕答應你,竹簡不會毀,律法不會毀。你放手,讓皇后救你。”
李斯的眉頭動了動,那雙燒得滿是血泡的手,竟真的松開了。
那卷竹簡滾落下來,扶蘇一把接住。
竹簡的邊角已經燒焦了,用麻繩捆著的地方還冒著煙,但展開一看,里面的字跡完好無損——密密麻麻的秦律條文,工工整整的小篆,是李斯親手一個字一個字刻上去的。
扶蘇把竹簡緊緊抱在懷里,眼眶發熱。
羋瑤已經開始清理李斯的傷口。她的手很穩,動作很快,但扶蘇看得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樣?”他問。
羋瑤沒抬頭,聲音壓得很低:“燒傷太重了,后背、雙臂、右腿,好幾處深二度燒傷,有的地方已經燒到骨頭了。臣妾盡力,但……”
她沒說完,但扶蘇聽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棚外。
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不知是剛才沖進火海時的后怕,還是聽見羋瑤那句話時的恐懼。
李斯,你不能死。
朕還有很多事要你做。
新政要你修,律法要你改,大秦的脊梁要你撐起來。
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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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腳步聲響起。
是王離。
“陛下,”王離單膝跪地,“末將該死,讓陛下親涉險境——”
“起來。”扶蘇打斷他,“趙高余黨抓得怎么樣了?”
王離忙道:“趙成已被擒,正在押往宮中。閻樂帶人圍住了趙高密室,搜出大批書信賬冊,牽涉朝臣數十人。蒙將軍正在按冊拿人。”
“好。”扶蘇點頭,“告訴蒙恬,只誅首惡,協從不問。凡主動交代、退還贓款者,減罪一等。”
王離愣了愣:“陛下,這……會不會太寬了?”
扶蘇轉頭看他,目光沉靜:“王離,朕問你,趙高在朝多少年?”
“十……十幾年吧。”
“十幾年,他結了多少黨羽?”
“這……少說上百。”
“上百人,你殺得完嗎?”扶蘇道,“殺不完。殺多了,朝堂空了,誰來理事?殺少了,余黨心存僥幸,日后再生事端。不如寬大處置,給條活路,讓他們自己選。”
王離低頭:“末將愚鈍,陛下圣明。”
“去吧。”扶蘇揮手,“告訴蒙恬,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趙成跪在章臺宮前。”
王離領命而去。
扶蘇轉身回到棚內,見羋瑤仍在為李斯清理傷口,額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他走過去,輕輕為她拭去額角的汗。
羋瑤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活,嘴里道:“陛下手也傷了?”
扶蘇低頭一看,自己雙手掌心確實有幾處燙傷,皮肉翻著,血已經凝住了。他方才竟沒察覺。
“小傷,不礙事。”
“小傷也是傷。”羋瑤對身旁侍女道,“去拿金瘡藥來。”
侍女忙去了。羋瑤一邊給李斯敷藥,一邊道:“陛下先坐著,等臣妾忙完這處,就給陛下上藥。”
扶蘇在她身邊坐下,看著李斯那張焦黑的臉,沉默良久,忽然道:“清辭,你知道嗎,朕小時候,很討厭這個人。”
羋瑤手上動作不停:“李斯?”
“嗯。”扶蘇道,“朕小時候讀書,父皇讓他來考校朕。他每次來,都要挑朕的毛病,這個字寫得不好,那篇文章背得不熟,父皇聽了,就要罰朕。朕那時候恨他恨得牙癢癢,背地里罵他是‘老匹夫’。”
羋瑤嘴角微微彎了彎:“后來呢?”
“后來長大了,慢慢懂了。”扶蘇輕聲道,“他不是針對朕,他是對誰都這樣。對他自己,更狠。朕見過他為了修一部律法,三天三夜不睡,熬得兩眼通紅,還在那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改。也見過他在朝堂上和別人爭,爭得臉紅脖子粗,下了朝,卻親自去那人家中,一字一句解釋自己為何反對。”
他頓了頓,看著李斯緊皺的眉頭:“朕那時候不懂,一個人,為什么要這么拼。現在懂了。他不是為了自己,他是為了這部律法,為了大秦。”
羋瑤輕聲道:“陛下懂他,他就值了。”
“但愿吧。”扶蘇道,“但愿他能挺過來,讓朕親口告訴他,朕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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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火勢終于被撲滅。
糧倉燒成了廢墟,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但咸陽城的百姓沒有散去,他們自發聚在醫棚周圍,默默地等著,等著那個沖進火海救人的公子,等著那個渾身燒傷的老人。
不知過了多久,羋瑤終于直起腰,長出一口氣。
“傷口清理完了,藥也敷上了。”她對扶蘇道,“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若能熬過今夜,就有救;若熬不過……”
她沒說完,但扶蘇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李斯身邊,蹲下來,把那卷燒焦了邊角的竹簡,輕輕放在李斯枕邊。
“李卿,”他低聲道,“你的命,和這卷竹簡一樣,朕都給你保住了。你要是敢死,朕就讓人把這竹簡燒了,給你陪葬。”
李斯沒反應,仍是昏迷著。
扶蘇說完,站起身,對羋瑤道:“朕在這兒守著,你去歇會兒。”
“陛下不歇,臣妾也不歇。”羋瑤道,“再說,陛下手上還有傷呢。”
她拉過扶蘇的手,拿起金瘡藥,細細地往傷口上撒。藥粉刺痛,扶蘇皺了皺眉,卻沒縮手。
棚外,不知哪個百姓忽然喊了一聲:“公子萬歲!”
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起來:“公子萬歲!公子萬歲!”
扶蘇一怔,轉頭看去。
棚外密密麻麻全是人,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有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他們跪在地上,朝著醫棚的方向磕頭,嘴里喊著“萬歲”。
扶蘇站起身,走到棚外。
百姓們見他出來,喊聲更大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膝行上前,老淚縱橫:“公子,老朽活了七十三年,沒見過一個君王,敢沖進火海救一個臣子!公子,您是仁君!是明君!是大秦的希望啊!”
扶蘇上前扶起他:“老人家快起來,朕當不起。”
“當得起!”老者執拗地跪著,“公子,您若不當這個皇帝,老朽就跪死在這兒!”
“對!公子登基!公子登基!”百姓們跟著喊起來。
扶蘇看著眼前這些人,看著他們眼中的熱切和期盼,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想起長城上那個絕望的黃昏,想起那一杯毒酒,想起那些年的隱忍和委屈。他以為自己只是來復仇的,來奪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但現在,看著這些百姓,他忽然明白——
他來,不只是為了復仇。
他是來撐起這片天的。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諸位父老,朕答應你們,一定會讓大秦,變成一個你們愿意活下去的地方!”
百姓們歡呼起來,聲震夜空。
扶蘇轉身走回棚內,看見羋瑤正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陛下,”她輕聲道,“臣妾以陛下為榮。”
扶蘇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兩人并肩站在棚口,看著外面歡呼的百姓。
身后,草席上,李斯的眼皮動了動。
他聽見了那些喊聲,聽見了那句“公子萬歲”。
他想睜開眼,卻睜不開。
但他知道,他還活著。
那卷竹簡,還在他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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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勾子】
天色將明時,王離匆匆趕來,臉色鐵青:“陛下,閻樂那邊出事了——趙高密室搜出的賬冊,少了最重要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