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混沌誕生，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漂浮在星辰中的齊月和她身下死死護著的紅衣女子。

那時的齊月已經是失去肉身的孤魂了，虛無的火焰在她身上覆蓋著，在這偌大的星海中飄飄蕩蕩。我喚不醒她，卻喚醒了她身下的那個女子。

她醒的時候，我承認我有點嫉妒了。那個不讓我靠近絲毫的火焰在她醒來的時候全數退回了齊月的身體里，沒有傷她分毫。

我看著手上的傷忍不住想哭鼻子。但是我忍住了，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影子了，不能在齊月面前掉眼淚，哪怕她昏迷著。

我知道那個女子是她師父，但是我不想這么稱呼她，我又不是齊月，只能稱呼她誒。

“誒，齊月什么時候能醒啊。”我幫她把齊月搬回去，二人寸步不離的守在齊月身邊。

我是守齊月的，也知道她是在守我的。

“不知道。”她很憂愁，本來如水般溫柔的眉眼困住了一抹憂愁和死意。她好像也傷的很重的樣子，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我知道齊月很在乎這個師父，逼著她回去休養，可是她很倔強。明明是個溫柔如水的女子，在齊月的事情上卻倔的像頭驢一樣。

她不想去養傷我也不管，她是齊月的師父，也在我殺掉的目標里面。甚至我現在就應該趁齊月昏迷，殺掉她唯一在乎的人。

可是她說要給我講故事誒！那我就大發慈悲讓她講完故事再死吧！

這是我最后悔卻又最正確的決定。

我不該聽的，我沒想到她講的是齊月的故事。我想不到一個人，是怎么能受過那么多苦難最后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的。

聽完后我的結論是，騙影子的！根本不會有人經歷過這么多，還堅強的活著。

后來齊月醒了，我對她很好奇。可是她卻不想搭理我，只想著找她師父。

真是沒禮貌！

但是念她死里逃生，我還是帶她過去了。齊月看到活生生的師父后，整個人都平靜下來，但是她還是不搭理我。

我很生氣，我跟她打了一架。沒想到重傷的齊月居然還能把我壓著打！

不對，應該說，我從沒見過一個人打起架來能這么不要命。畢竟我只是個影子。

齊月的力量分給我一半，按理說打個平手才是正常的。齊月她剛被炸掉肉身靈魂才醒啊！一個殘破的靈魂是怎么能有這么大的能量的？

我以為我就要這么死了，齊月真的太狠了。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可是齊月收手了，她沒有乘勝追擊殺死我。

“你這是在可憐我嗎？”我看著她伸過來的手，覺得嘲諷。要不是動不了，我真想打掉她那惺惺作態的手。雖然那手確實很好看。

“聽師父說你喜歡彼岸花。”齊月沒有在乎我的冷淡，直接將我抱了起來。很溫暖，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抱在懷里，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安全感。

“你要把我埋在彼岸花底下嗎。”我也不想搭理她了，把我欺負的這么慘。

“你是影子，沒有尸體。”齊月還是那副冷淡的模樣，但我感覺她在笑。

“你是在嘲笑我嗎？”我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的那種！絕對哄不好。

“跟我回家吧，你就叫，山烏好了。”齊月這次是真的笑了，如星辰墜落，朝陽初升。很美！

是我形容不出的那種美。

“山烏是什么意思。”看在她笑起來很好看的份上，我勉強原諒她一下好了。

“自己看書。”

好吧，我果然還是不喜歡她。

齊月好像喜歡我又好像不愛搭理我的樣子，她把我扔給了她師父。我很生氣，拆了她半數宮殿。她師父可攔不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生氣的齊月，傷好的她把我壓著痛揍了一頓。我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打完之后她問我知不知道錯了。

我有什么錯？她說帶我回家又不管我，還給我起了一個山烏那么低賤的名字，還把我打了一頓。山烏哭了，哭的滿地打滾，看的她師父都心疼了，齊月還是無動于衷，甚至有種還想再揍我一頓的沖動。

“怒不過奪，喜不過予。”齊月將我扶起來，耐心的和我說話，“難過是要說出來的，而不是憑著自己的力量打打殺殺。”

“我將你帶回來，交給師父，不是不管你，而是希望師父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影子為什么要學為人處世？更何況我是來殺她的。

齊月又把我交給了她師父，我也叫師傅了，但不是父親的父。齊月剛揍了我，我才不要和她師父那么親密呢！

我時常找她，齊月煩了，直接將她宮殿結界的權限都給我打開了。我是唯一一個可以自由出入她宮殿的人，她師父也不行。

齊月真的是個很無聊的人，每天除了看書練劍種藥就是煉丹。

“這些草外面不能摘嗎？干嘛要自己種？”我看著她以水木靈氣挨個灌溉，看著就覺得麻煩，“不過這朵花還挺配我今天衣服的。”

“喜歡就摘走吧。”齊月甚至沒有看我說的是哪朵花！

我又不開心了。

“這里的藥都是不好找的，種點煉藥的時候不至于找不到。”齊月又拿出火靈珠埋在某些喜火的草藥根部，一邊布陣法一邊和我說話，“你剛才指的那個是云冥蒼陽花，三千年成株，六千年結朵，九千年開花，開花后要吸天地間至純火系靈力三千年方可長成入藥。”

好像很珍貴的樣子。我眼也不眨的盯著齊月，也沒太聽清她在說什么。

齊月見我不說話，掐了一朵已經開花的云冥蒼陽插在我的發間，夸了一句好看就繼續侍弄草藥了。

我開心了。也不知是因為什么，可能是為了新得的發飾開心吧。

齊月總是很忙，我已經半年沒有見過她了，師傅說她最近被一些垃圾纏上了，正在外面解決。

什么垃圾？我不明白，我找過去的時候才發現，是一些覬覦她容貌身子權柄，趁她傷重之時尋上來的人。

惡心。

我搖著齊月親手給我繡的團扇，看著面前的十幾具尸體，覺得新衣服都被他們的爛臭味給染上了。

齊月又把我罰了，罰我寫字抄書。

這些螞蟻一樣的符號到底有什么好抄的？

“你為何殺人。”齊月坐在我面前看著書也不看我。

我委屈，小嘴一撇就想哭。

“不許哭！”齊月重重將書拍在了桌子上，“說，為何動手。”

“他們說話不干凈。”我恨恨的揪著毛筆，一群惡心的東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評判齊月。滿口污穢之言不堪入耳，死都是便宜他們了。

“他們可要殺你？”

“未曾。”

“他們可要傷你？”

“沒有。”

“那你因何評判他們該死？一個念頭？一句穢語？”這是齊月跟我說話時間最長的一次，“人生在世，論跡不論心，不過幾句渾話也值得他們丟命嗎？”

“他們準備殺你，把你做成爐鼎啊！”我不服，齊月是什么樣的人，他們也配惦念？這時候的我還不知道爐鼎是什么意思，以為是平時吃飯的鍋碗瓢盆什么的。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齊月壓抑著怒氣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齊月生氣。

“有光的地方就會有黑暗，活著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若是幾句渾話能讓他們活的輕松些，左右那些話也沒傳進我耳朵里，隨他們說就是了。”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明白齊月應該是不喜歡我殺人。至于權利？他們技不如人難道不該死嗎？活著這么難，那就別活了。

但我到底是收斂了。我將那些人做過的惡事翻出來公之于眾，然后再殺。

齊月沒生氣，但是她更沉默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齊月不再煉丹了，而是專心侍弄那些花草。

甚至連耳朵也不好了，我都走到她背后了她都沒聽到我腳步聲。

“呸呸呸！好苦啊。”我偷喝一口桌上的茶水又吐了出去，齊月卻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盯著我，然后又笑了。我不喜歡這個笑，不如以前的好看。

“什么時候能嘗到味道的。”齊月替我擦了嘴角的茶水。

我不知道，就好像之前被齊月關完禁閉后突然就能嘗到了。影子怎么會有味覺呢？

齊月不煉丹，改成下廚了。

“你怎么做菜也這么厲害？”我吃著東西囫圇不清的問道。

“之前學的，被師父帶回來的時候我才九歲，師父辟谷多年沒有東西吃，也不能抓個凡廚來，做著做著就會了。”齊月看我吃，自己卻不吃。但是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我讀的書越來越多，殺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是我和齊月越來越不像了，師傅說的時候，我覺得這是個冷笑話。天底下哪有不像本人的影子呢？

可是我真的越來越不像齊月了。齊月的臉越來越平凡，唯一不變的是她笑起來還是那么好看。她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我纏著齊月吃了一盤桂花糕，問她好不好吃。她說很甜，好吃。

我笑不出來了，騙子。我沒放糖，甚至和面用的都是苦瓜汁。

那天我出奇憤怒，和她打了一架。我在不知不覺間搶奪她的能力和天賦甚至是容貌，這些齊月都知道，可是她一句話不說，甚至默認這種行為。

為什么？齊月難道不想活了嗎？

她想死，她想擺脫我。這個認知讓我感覺到恐慌，我不想離開齊月。哪怕她不樂意搭理我，可是看到她在那里我就覺得安心。

我已經奪取了齊月九成的力量，全力施為的情況下居然還只是和齊月打了個平手。齊月隱藏的手段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永遠都殺不死齊月。

這一次，齊月連虛無蝶焱都使出來了。

我和她掉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位面，分開了。

這里的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我以為等找到齊月后就可以回家了，我想師傅了。可是我看到了齊月的弟弟，那是和她一脈相承的親弟弟，我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齊月一定很喜歡這個弟弟。

我沒猜錯，齊月為了這個弟弟強行插手小世界的衍化進程，改變氣運之子的命運，一次次挑釁規則，致使祂完全的偏向我。我開始主動往齊月的身體里輸送修為。

本來就是你強我弱的關系，我只要時不時給自己做點手腳就可以了。但我沒想到齊月那么敏銳，她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引來規則和天雷為我求了一條生路。

齊月不能自殺，她本來就是弒神之人了，自殺也是弒神的一種。

我不能看著她死，就像她不會讓我死一樣。來不及帶著氣運之子過去，我就自己撲了過去。我不是齊月，我沒有她那么強橫的肉身，規則的一記天雷就讓齊月之前受的傷白費了。

但是齊月不愧是齊月，她真狠啊，胸口處致命三刀，刀刀穿透心臟。

那么重的傷我也沒有好多少，我知道時間到了。祂們不允許我們這么平衡下去了，迎接我們的只有一條同歸于盡的死路。

我本來想讓齊月的弟弟殺了我的，但是我想，齊月應該不喜歡手上沾了鮮血的弟弟。所以我自己動手了。

有的事其實不重要。這么一個小位面每天都會誕生無數個也會毀滅無數個，所以齊月的做法可大可小。但是難就難在，齊月身懷巨寶，連神明也覬覦。

所以她背著這個罪名又身受重傷的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不能讓齊月為我付出性命，我只是個影子罷了。

天道告訴我，界門是初代時間主神和空間主神聯手布下的，那是真正的神，他們的強大哪怕是齊月在他們面前也只是螻蟻，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借著界門的力量，我親手殺了我自己，我不是神所以不算弒神，因果不會算在齊月頭上。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為齊月做的事了。

在我即將消散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對齊月的感情。

我愛她！她給了我一顆心，她教會了我愛，她給了我家人。

可我只是個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