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拂著墳間的荒草,發出一陣沙沙聲響。
阿青飄在前方,月白色的裙擺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的微光。
沈墨跟在她身后,左眼視野里彌漫著灰白的死氣,如晨霧般緩緩流動。
阿青的聲音從前頭飄了過來:“早年衙門收殮無主女尸,都愛往這兒扔。”
沈墨沒有回應,他憶起母親生前最愛干凈。
倘若也被人扔在這亂葬崗……
想到這兒,沈墨的腳步加快了些許。
兩人走了約小半個時辰,此處的墳包愈發多了起來。
越往東前行,死氣愈發濃烈。
就在這時,阿青突然停住。
“就是這兒了。”
沈墨抬頭一望,眼前是一片緩坡,墳包密密麻麻,許多棺木半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在他左眼的視野里,死氣從墳包中滲出,飄向空中。
有些詭異的是,在這灰白的死氣之間,沈墨看到幾縷黑絲,如同活物一般在墳間游走。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這種情形。
“那是什么?”沈墨指著最近的一道黑線問道。
阿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什么也沒看見。
她皺起眉頭道:“你說什么?”
“黑色的,像線一樣在動。”
阿青臉色微微一變:“可能是孤魂殘念。死前怨氣太重,又沒化成完整的孤魂,就變作這東西在墳地游蕩。它們會本能地纏上活物,最喜歡吸食生氣,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到。”
就在這時,一道黑線,突然調轉方向,朝沈墨飛來!
沈墨嚇了一跳,立刻閃避,雖然動作有些遲緩,但幸好躲了過去。
阿青飄身上前,衣袖一揮。
一道青光掃過,那道黑線立刻被擊散。
但更多的黑線已從四面的墳包中鉆出,聚攏過來。
“我的天!快走!”
阿青吐了吐舌頭,扯住沈墨的衣袖往坡下退去。
坡下的荒草叢中忽然亮起數點綠光,一閃一閃的。
七八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從草叢中鉆了出來,嘴角掛著涎水。
一看它們的樣子,就知道是餓極了。
一雙雙綠眼死死地盯著沈墨。
前有孤魂殘念,后有數條刨尸野狗。
沈墨心頭一沉。
他下意識地去調動體內那股死氣,氣息流轉而過,僵硬的關節立刻松動。
一條黑線趁機撲到面前!
沈墨伸出右手,朝著黑線狠狠一抓!
體內的死氣順著手臂奔涌而出,死氣自掌心彌漫開來,將那縷黑線包裹其中。
黑線被困,立刻劇烈扭動,發出一聲尖嘯。
但下一秒,就在死氣的包裹中迅速消融,化為一縷青煙而去。
沈墨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跡。
“你這才修了幾天尸修,就會用死氣驅散殘念,讀書人,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喲~”
阿青拍手稱快道。
還不等沈墨回應,那些野狗就撲了上來!
一條老狗,向前躍起。
沈墨一個后退避開撲擊,右手順勢劈在狗頸上。
咔嚓!!
老狗慘嚎著摔了出去,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沈墨看著自己的手,那一擊之下,死氣自發凝聚,竟讓手掌如鐵石般堅硬。
剩余的野狗被一掌給震住了,一時之間不敢上前。
阿青立刻飄到沈墨身旁,青光從她身上彌漫開來,如紗般籠罩著二人。
其余孤魂殘念撞上青光幾下后,便慢慢消散,發出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剩余的野狗聽到這些聲音,就像受驚了一般夾著尾巴,逃離了這里。
“呵呵,讀書人,我的本事也不錯吧!”
阿青沾沾自喜道。
沈墨豎起大拇指,贊嘆道。
“那是自然,阿青姑娘你這一招,簡直就是我的保護傘!”
“保護傘?那是什么傘?”
沈墨尷尬地笑了笑,沒在回應。
于是兩人繼續在墳間搜尋。
沈墨的清明瞳,掃過一座座墳包。
大多數尸骨的死氣呈灰白色,偶有幾具泛著淡紅。
現在他是越來越熟練這個眼睛了。
在他看來,死氣顏色差異各有不同,顏色越淡,就代表著生人剛死不久。
沈墨仔細辨認每一縷氣息,試圖找出屬于母親的那一道。
可是仍舊一無所獲。
沒有任何一道死氣顏色是很淡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東方泛白時,沈墨這才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坡頂,望著下方,他突然感覺胸口的那道傷口有些疼。
可這并不是**上的那種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在撕扯著他的內心。
這個世上,沒有孩子不愛自己的母親。
“唉~看來是找不到了..”
沈墨無奈嘆氣道。
阿青飄到他身旁,說道:“你可別小看這亂葬崗,這地兒實在太大了。單是東邊這一片區域,埋葬過的尸首就算沒有兩千,也有一千。你這般一具一具地去找,得找到什么時候啊?”
沈墨沉默不語。
當晨光亮起時,那些孤魂殘念緩緩隱入墳土之中。
荒草間升起一層薄霧,風吹過,帶起一陣腐朽的氣息。
阿青見沈墨有些難過,眼眉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笑嘻嘻地說道。
“其實還有個辦法。”
“什么辦法?!”
沈墨轉過頭,立刻問道。
“這亂葬崗深處,有一處名為陰眼之地的所在。”
阿青朝著西邊指了指,“那里是整座山死氣最濃郁的地方,也是地脈陰氣匯聚之處。你若在那兒修煉,說不準你這只賊眼睛的感知范圍能夠擴大許多倍。到那個時候再去找尸骨,自然就容易得多。”
“陰眼之地?”
“沒錯!那地方尋常的孤魂野鬼都不敢輕易靠近,死氣濃郁得很,對于你這種尸修而言,卻是個不可多得的寶地。”
阿青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有一具老尸,資歷比周伯還老。它守著陰眼已經許多年了,不許旁人靠近。我上次想進去采一縷陰氣來養魂,差點就被這老尸給撕碎了。”
這么厲害?
既然對方是一具老尸,說不準和自己一樣也是個尸修。
和他打個商量,總能試試吧...
想到這里,沈墨立刻說道。
“麻煩阿青姑娘帶路,再下想去看看。”
“你想好了嗎?那老尸可不好打交道。”
“總歸試一試嘛..”
沈墨活動了一下手指,發出一陣咔噠聲。
“而且,我這個新來的尸修,若連這亂葬崗都無法站穩腳跟,又何談尋找母親尸骨,何談查清滅門之事呢?”
“行吧..先說好,真有什么事兒,我可第一個先跑。”
阿青嘟囔著嘴說道。
“那是自然。”
于是兩人立刻折向西面前進。
越往亂葬崗深處走,墳包反而少了,樹木卻漸漸茂密起來。
只是這些樹生長得十分古怪,枝干扭曲得如同鬼手一般。
地上的荒草也變成了苔蘚,踩上去粘得很。
死氣越來越濃郁。
到后來,沈墨甚至都可以不用清明瞳,用右眼就能看見空氣中飄蕩著的黑色霧絲。
這些霧絲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自發地鉆入他胸口的傷口之中。
體內那股陰涼的氣息也隨之壯大,沿著四肢百骸緩緩流轉。
正走著,前方傳來一陣水聲。
啪嗒~啪嗒~在這林間顯得格外詭異。
阿青停下腳步,小心地說道:“到了。”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深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卻不斷有氣泡從水底冒出,每個氣泡破裂時都會散發出一縷死氣。
潭邊生長著一圈蒼白的花,花的形狀好似人手。
而在潭水的岸邊,盤坐著一個人。
不!那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骸,皮肉早已干枯,只不過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就像風干的臘肉一般。
它穿著一件破爛的道袍,頭顱低垂著,長發如枯草般披散開來,遮住了它的面容。
但沈墨能夠感覺到,它在似乎在注視著自己。
那種注視感如同一股壓力,讓他周身不適。
阿青飄向前去,恭敬行禮道:“陰眼守使,晚輩向您問安了,今兒帶了一位新蘇醒的尸修前來,想借陰眼修煉些許時日,還請您老人家行個方便。”
那具尸骸抬起頭。
長發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張臉。
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
嘴巴的位置是好似一道裂縫。
然后,它抬起一只枯手,指向潭水。
沈墨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低聲說道:“它讓你過去,把手伸進潭水里。”
沈墨遲疑了一下,還是向前走了過去。
這剛一靠近。
水潭中突然冒出無數死氣,如同的觸手般纏向他,瘋狂地往他的傷口里鉆。
體內的死氣翻涌奔騰,竟讓沈墨生出一種飽脹感。
仿佛再多吸收一分,身體就要被撐破了。
沈墨有些摸著漲肚,在潭邊蹲下身,將右手伸進漆黑的水面。
一股極寒極陰的氣息順著手臂直沖而上!
那氣息比沈墨近日吸收的死氣精純了幾倍。
沈墨全身上下噼啪的輕響,仿佛在重新生長排列。
沈墨悶哼一聲,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手臂已經被潭水牢牢地吸住了。
那尸骸突然呵呵一笑,似乎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一樣。
突然,那股極陰的氣息忽然緩和下來,漸漸轉為溫涼,如同溪流一般浸潤著沈墨周身。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右臂骨骼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玉色,質地明顯比其他部位更為堅實。
尸骸點了點頭,伸出兩個手指比劃了一下后,便重新把頭低下。
不在發出一點兒聲音。
阿青見狀立刻松了口氣,飄過來輕聲說道:“前輩認可你了。以后你可以在這里修煉,但每日不能超過兩個時辰,否則會出問題的。”
沈墨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尸骸作了一揖。
尸骸毫無反應,如同石雕般靜靜地坐著。
沈墨不再耽擱,立刻在潭邊找了塊平坦的石頭,盤膝坐下,閉目運轉《尸解經》。
精純的死氣從黑潭中涌出,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匯入他的體內。
腐骨篇的心法自行運轉,將那些死氣煉化,一點點地改造著這具早已死去的身體。
修煉之時,渾然忘卻了時間。
待沈墨再次睜開眼睛,天色已接近黃昏。
他體內的死氣充盈,胸口的傷口又收攏了好幾分,甚至還出現了淡紅色的肉芽。
看來自己這具尸身已經開始了自我修復。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動作比之前又流暢了許多。
正要起身時,他的左眼忽然跳動了一下。
在清明瞳的視野里,阿青的身上,赫然有一道金色的絲線!
那金線極其纖細卻十分耀眼,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魂體深處游走。
每游走一圈,阿青身上的死氣便淡去一分。
不!準確的說,不是淡去,而是被金線給吞噬了。
難道這東西,就是只前在阿青身上發現的“活物”?!
想必是吸收這里死氣后,功法有所精進,連帶著清明瞳也感知更強了起來。
這才能發現阿青身體里的東西。
沈墨想起之前所見,阿青身上的死氣里有東西在蠕動,原來就是這道金線。
“怎么了?你這讀書人的眼神,怎么色色的...”
阿青開著玩笑道。
沈墨搖了搖頭,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身體里,那道金色的線是什么?”
阿青一冷,蒼白的臉上閃過一道哀傷。
隨后她嘆息一聲,飄到沈墨身前,撩開了衣領。
只見阿青半透明的心口處,果然有一道金色的符印,形狀如同鎖鏈,深深地嵌入了她的魂體。
“這玩意兒叫鎖魂咒。”
“當年打死我的那個權貴,怕我死后化為厲鬼尋仇,請了咒師下的這個咒。這咒印將我鎖在了亂葬崗,半步都不能離開。而且……”
她頓了頓:“它還在持續吞噬我的魂體。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十年,我就會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了。”
“可有解救之法?”
“不知道。”阿青搖了搖頭,“但能下這種咒的,肯定是京城里的咒法世家,要不然就是供奉著高階咒師的門派。”
阿青放下衣領,看向沈墨:“讀書人,我有一種感覺,你這個新來的尸修說不準以后真的會變得很有本事兒,所以我想和你做個約定。”
“你說說看。”
沈墨十分認真道。
自己來到這亂葬崗,阿青一直都在幫助自己,要是自己能幫她做點兒什么,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我幫你尋找你沈家的尸骨,幫你避開亂葬崗里所有致命的險地,幫你找到最優的修煉之所。”阿青一字一句地說道,“待你有實力走出亂葬崗,在京城立足之后,你要幫我找到當年下咒之人,破除這道鎖魂咒。”
她頓了頓,第一次變得不再那么嬉皮笑臉地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要親手了結這段因果。”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方的天空,殘陽如血,將亂葬崗的墳頭染成了一片猩紅。
遠山如黛,暮鴉歸巢,幾聲鴉啼劃破了寂靜。
然后他轉過頭,看向阿青。
“好。”。
僅僅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阿青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切的東西。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敢擊掌為誓?”
沈墨抬手,與她的掌心相擊。
雖然觸及的只是虛影,卻有某種無形的契約在二人之間建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