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那座墓里待了整整一天。
墓室里不見天日,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死氣在黑暗中流動。
他不渴不餓,剩下的時間全在修煉。
這里的死氣確實濃郁,沈墨吸收了不少。
連身體都變得硬朗了些許。
到了晚上,他從墓室里出來的時候,阿青正坐在墓門外。
她今天換了身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裙子,頭發也梳了起來,像是要出門做客的樣子。
“嘻嘻~我還以為你死在里面了呢?!?/p>
阿青開著玩笑說道。
沈墨微微一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今晚月色很好,比昨晚更亮。
遠處的墳包和棺材都看得分明,連荒草尖上掛著的露水都在發光。
“練得怎么樣?”阿青問。
“這地兒不錯,練得還行?!?/p>
“還行是怎么樣?”
沈墨想了想,伸出左手,在旁邊的石頭上按了一下。
他用了五分力,按下去之后,石頭上居然留下了一個指印。
阿青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毛輕輕一抬。
“一晚上就能到這個程度,讀書人,你可真厲害了。我記得周老頭當年可用了四天。”
沈墨收回手,他知道自己進步快,但不知道為什么快。
也許是因為那些死氣,也許是因為那本莫名其妙出現在腦子里的《尸解經》。
“對了,那個周老頭,到底在哪兒?既然他和我一樣是尸修的話,我覺得我該去拜訪一下。”
阿青轉頭看他。
“真想去?”
沈墨點頭。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好吧。我帶你去。但他見不見你,我不敢保證。那老頭兒脾氣怪得很。”
兩人一前一后,一個實,一個虛,虛的那個飄飄忽忽,像是隨時會散掉。
穿過一片墳包,又穿過一片荒草地,阿青在一座古墓前停了下來。
那墓比沈墨待的那座大得多,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門楣上刻著一些花紋,已經風化得看不清是什么,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獸類的圖案。
墓門兩側各立著一只石獸,可惜,一只沒了頭,一只只剩半截身子。
“就這兒?!?/p>
沈墨站在墓門前,顯得有些拘謹。
“周伯?!卑⑶鄬χ故液傲艘宦?,“有人來找你。”
墓室里沒有回應。
阿青又喊了一遍:“是個新來的尸修,叫沈墨?!?/p>
這一次,墓室里終于有了動靜。
一道聲音響起,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上爬。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后,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老人。
或者說,是一具老尸。
他佝僂著身子,皮膚是灰色的,布滿了裂紋。
他的眼睛閉著,但沈墨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新來的尸修?還姓沈?”周伯開口道,聲音有些沙啞。
沈墨連忙點頭行禮。
周伯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你尸修的功法,從哪里得來的?”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它就在我腦子里了。”
周伯沒說話。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么。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道。
“你叫沈墨,你們沈家是不是二十年前搬到京城的?”
“聽母親說過,確實是二十年前搬來的?!?/p>
周伯的頭忽然抬起來。
那雙閉著的眼睛終于睜開,看向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沒動,任由他打量。
“你父親叫什么?”
沈墨心里一動,連忙回答道。
“沈崇山,大周朝禮部侍郎。”
聽到這話,周伯不動了。
很長時間,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似的。
久到阿青都有些不安,在旁邊輕輕喊了一聲“周伯”。
周伯抬起手,制止了她。
“沈崇山……”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轉過身,往墓室深處走去。
“進來吧。”
沈墨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點點頭,示意他跟上。
墓室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雖然塌了少許,但剩下的空間仍然很寬敞。
墻壁上刻著一些壁畫,畫的是祭祀的場景,人物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墻上走下來。
墓室中央放著一具石棺,棺材蓋已經掀開,里面是空的。
周伯坐在石棺旁邊的一塊石臺上,示意沈墨坐下。
阿青站在墓室門口,很識趣的沒有跟進來。
沈墨在周伯對面坐了下來。
“你父親還活著嗎?”
“死了,沈家上下都被滅門?!?/p>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隨后嘆息一聲道。
“滅門…又是滅門。”
他低下頭。
過了很久才又抬起來。
“叫我周伯吧?!?/p>
“二十年前,我是沈家的守墓人?!?/p>
沈墨皺起眉頭,他從沒聽過自己沈家有什么守墓人。
“你父親那一支,”周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釋道。
“是沈家的旁支。真正的沈家,二十年前就在這片亂葬崗上了?!?/p>
真正的沈家?!
沈墨有些錯愕,從小到大,父親從沒說起過這件事兒。
“沈家世代守護著一個秘密。”
“一個關于尸解之道的秘密。傳說沈家先祖成仙得道留下了一個功法,那就是沈家的傳承?!?/p>
沈墨想起腦子里那本莫名其妙出現的功法,想起那些金色的篆字。
難道《尸解經》就是這個傳承功法?
周伯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墨的左眼上。
“你那只眼睛,現在能看到什么?”
沈墨一怔,下意識抬手摸了摸。
“死氣。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有只烏鴉,頭上頂著一個‘一’字?!鄙蚰鐚嵳f道,“后來腦子里那個東西告訴我,那是活物的死期倒計時?!?/p>
周伯哈哈一笑道。
“傳說沈家,每一代都有一個人會生出這樣一雙眼睛。能看見死氣,能看見活物的死期,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p>
“你剛才說,功法是醒來的時候自己出現在腦子里的?”周伯問道。
沈墨點頭。
“那就對了?!?/p>
“沈家血脈,能修尸道。你之所以死后還能醒來化作尸修,就是因為你身上流著沈家的血。而那部傳承功法,就是血脈覺醒時自行傳承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沈家歷代口口相傳,從不對外人道?!?/p>
沈墨愣住了。
原來如此。
不是死后才有,是從出生就注定的。
“可是,”他皺起眉頭,“我父親從來沒提過這些。他要是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敝懿驍嗨?,“你父親那一支,是五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支。他們過著普通人的日子,,本家的事一概不知。這樣對他們安全,對本家也安全?!?/p>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沒想到……還是沒能躲過去?!?/p>
沈墨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二十年前,沈家發生了什么?”
周伯轉過頭,看向墓室墻壁上的那些壁畫。
“滅門。”他說,“就像你們家經歷的那樣?!?/p>
沈墨的手微微攥緊。
“誰干的?”
“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
“他們覬覦沈家的秘密,所有人聯合起來,屠盡了沈家滿門。”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沈墨。
“應該還是那些人查出了你們家與沈家的關系,所以才....”
沈墨有些憤怒地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
自家被滅門的真正原因就是沈家的傳承--《尸解經》
“那些人,到底是誰?”
周伯看了他一眼,搖頭道。
“如今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你現在連這具爛身子都沒修好。出去隨便來個練家子,一刀就能讓你魂飛魄散?!?/p>
周伯嘆了口氣道。
“活下去,練下去。等你什么時候有能力走出這片亂葬崗,再來問我?!?/p>
他站起身,往墓室深處走去。
“你那只眼睛,好好用。那是沈家留給你的?!?/p>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沈墨出來的時候,阿青還在墓門口等著。
“談完了?”她問道。
沈墨點點頭。
見沈墨似乎興致不高,阿青也收回了打趣的心思,兩人就往回走。
走了很久,沈墨忽然說道。
“阿青?!?/p>
“嗯?”
“你為什么會死?”
“問這個干什么?”
“突然很想知道?!?/p>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
“有個客人,喝多了,失手把我打死了。”
“然后呢?”
“然后?”阿青想了想,“然后就這樣了。飄在這兒,看著那些死人一個個被扔進來。看著看著,就看了十幾年。”
她轉過頭看向沈墨。
“你問這個干什么?”
沈墨沒回答。
他低著頭走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想找一個尸體?!?/p>
“誰的?”
“我母親的。”
“這片亂葬崗上,”沈墨抬起頭,“埋過的女人,都埋在哪一片?”
阿青往前一指道。
“東邊?!彼f,“靠山腳的那一片?!?/p>
“明天我帶你去找?!?/p>
沈墨感激地看向她。
阿青笑了笑。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p>
“謝謝?!?/p>
阿青擺擺手,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