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沒敢應聲。
“不會說話?”女鬼又問,再度飄近。
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模樣。
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氣,面色白得像紙,唇色卻艷得驚人。
“會……”沈墨有些緊張地答道。
“喲,原來生前不是啞巴啊。”
女人笑呵呵地說道。
沈墨看著她,腦子飛速轉動。
女鬼。
這地方果然有這種東西。
前世看過的那些志怪小說里,亂葬崗上多得是孤魂野鬼,沒想到是真的。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左眼,想用清明瞳去看她。
眼前浮現出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這女人身上的死氣,濃得驚人。
比他剛才見過的所有尸體加在一起都要濃,死氣一層裹著一層,像裹了厚厚的棉絮。
但讓沈墨最吃驚的是,這道霧氣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就像活的一樣。
【清明瞳·未檢測到活物氣息】
【目標狀態:亡魂】
【執念濃度:高】
沈墨盯著那團蠕動的霧氣看了幾秒,心里隱約覺得不對。
“看什么呢?”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沒見過本小姐這么漂亮的鬼?”
“沒見過。”沈墨老實答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笑聲很甜,在這亂葬崗上顯得格外突兀。
“你好有意思啊。”她說,“新來的尸修,居然沒見過女鬼。”
尸修?!
沈墨一怔,這又是個什么說法,自己怎么會是尸修呢?
“我叫阿青。”女人說道。
“生前是春風樓的姑娘,死了就扔在這兒。算起來,也有十幾年了吧。你呢?”
十幾年。
沈墨心里動了一下。
剛才這道死氣的濃度,怎么看都不像只積了十幾年的樣子。
這個阿青在說謊吧……
他沒露聲色,緩緩抬手作揖。
“在下沈墨。”
“沈墨。”阿青念了一遍,“像個讀書人的名字。”
“確實讀了幾年書,算是個讀書人。”
“那你這個讀書人是怎么死的?”
阿青飄到他身邊,在他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與其說是坐,其實只是懸在那里,離石頭還有一點距離。
沈墨看著天上的月亮,過了一會兒才說:“被人殺的。”
“哦。”
阿青也沒追問,像是習慣了這種回答。
她轉頭看著那些尸體,忽然問道。
“你是在修煉?”
沈墨有些吃驚地看著阿青。
阿青指了指他的胸口。
“剛才我感覺有死氣鉆進你身體里。這是尸修的功法吧?”
沈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確實什么都不知道。
尸修這個詞兒,也是第一次聽說。
“別這么看我。”阿青見他神色有異,連忙說道,“我在這兒待了十幾年,見過別人練這個。那個周老頭,練的就是這種。每次他修煉的時候,死氣就往他身體里鉆,跟你剛才一模一樣。不過練了幾十年,還是那副死樣子。”
周老頭?
沈墨心里一動。
“這地方還有別人?同樣也吸收死氣?”
“有啊。多了去了。不過大多數都練不成,練著練著就真魂飛魄散了。能練成的就那么幾個,周老頭算一個,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
“剛入門,還早著呢。”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周老頭,在哪兒?”
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去找他?勸你別去。那老頭脾氣怪得很,不見外人。我在這兒十幾年,他跟我說過的話,一只手數得過來。”
“你能看見死氣?”沈墨追問道。
“看不見。”阿青回答道。
“但我能感覺得到。死氣這東西,就像風一樣。你看不見風,但風吹過來的時候你知道它在。我能感覺到那些死氣在流動,能感覺到它們往你身體里鉆。”
沈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你那個左眼有些特別。”阿青話鋒一轉。
沈墨抬頭看她。
“剛才你看我的時候,”阿青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你這兒有東西。金色的,一閃一閃的。我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尸修身上看到。”
沈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這女鬼觀察力真強。
阿青轉過身,看向沈墨。
“我幫你找個地方吧。這亂葬崗上,有些地方死氣濃,有些地方死氣淡。你剛入門,得找濃的地方練,這樣你才能活下去,要不然也會魂飛魄散的。”
“咱們第一次見面,為何幫我?”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讀書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再說了,一個人待了十幾年,怪悶的。有個說話的,挺好。”
沈墨一怔,沒接話。
“跟我走吧。”
阿青往前飄去,青色的裙擺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像一條發光的河。
沈墨站起來,慢慢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在亂葬崗上走著。
忽然,阿青停了下來。
“別動。”
沈墨立刻全身僵住。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不遠處,一座墳包后面,有什么東西在動。
黑乎乎的一團,正在往地上刨土。
那東西聽見聲音,抬起頭,兩只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
它看向沈墨二人的方向,然后發出一陣嗚咽后,轉身便跑了。
“原來是條野狗。”
“應該是餓極了,刨尸吃呢。”
沈墨看著野狗消失的方向,喉嚨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來,這具身體早就空了。
“如果尸體...被吃了會怎樣?”
“就沒了。徹底沒了。連死氣都不會再有。”
沈墨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如果母親也被人扔在這亂葬崗的某個角落,如果被野狗找到她……
“走吧。”
阿青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沈墨點點頭,跟了上去。
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問道。
“你剛才說,周老頭練了幾十年還是那副死樣子。是什么意思?”
阿青回頭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這功法練不成。”
沈墨停下腳步。
“練不成?”
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練不成,那自己總有一天也會魂飛魄散,連渣兒都剩不下。
“你知道什么叫尸解嗎?”
沈墨當然知道。
尸解是道家術語,自己曾在書上看到過,意思是脫去尸骸,成仙得道。
可那是活人修的,死人怎么解?
“尸解,就是脫掉這具爛皮囊,位列仙班。”阿青說,“可我在這地方待了十幾年,見過好幾個尸修,沒有一個成的。練到頂了,也就是個更高級的尸修,還是會爛,還是會疼,還是會死。”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還是會記得,生前那些不該記得的事。”
沈墨想起父親被按在椅子上的樣子,想起刀落下來時的畫面,想起血濺在臉上的溫熱。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
阿青轉過身去,繼續往前飄。
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照得她透明的身體微微發光,像隨時會消散一樣。
沈墨看著那個背影,沒說話,只是跟上去。
阿青帶著他穿過一片墳包,來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墓前。
那墓門已經倒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墓室。
墓室上方,霧氣比其他地方都要濃。
“這地兒不錯。”
“以前是個富戶的墓,后來被盜了,沒人管。死氣很足,夠你練一陣子。”
沈墨站在墓門前,連忙拱手道。
“謝謝姑娘。”
阿青笑了。
“不客氣。明兒我還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說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煙霧一樣,一點一點消散在月光下。
沈墨轉過身,走進那座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