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醒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天上只有一輪慘白的月,像宣紙上不慎暈開的一滴墨,將漫山荒草鍍上一層冷霜。
沈墨想動,可身子完全動不了。
身體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沉得很。
肩膀上尤其重,仿佛壓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沈墨費力偏頭,一眼僵住。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蜷曲,指甲縫里塞滿黑泥。
順著手臂望去,是一張灰白泛青的死人臉,眼皮半睜,嘴唇微張,正對著他。
是個死人。
沈墨閉了閉眼,再睜開。
死人還在,手也還在。
不是在做夢!
沈墨又試著動了動。
這次能動了,只是動作很慢,整個人就像泡在黏稠的漿糊里。
沈墨把那只手從肩上移開,撐著地慢慢坐了起來。
然后沈墨看見了更多的死人。
有的爛得只剩骨架,有的還保持著死前扭曲的姿勢。
沈墨就躺在這堆尸體中間,身上那件長衫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全是干涸的血跡,黑褐色的,像潑灑的墨。
胸口有一道傷口,從左肩拉到右腹,皮肉翻著,但沒有一滴血。
沈墨伸手摸了摸那道傷口。
不疼。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涼的,硬的。
全身上下每一個關節都像生了銹,需要用力才能彎曲。
沈墨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穿越而來,在這個叫“大周”的朝代,做了十八年禮部侍郎家的病弱公子。
想起父親的嚴苛,母親的溫粥,還有自己那點“考個科舉,混個閑職,了此殘生”的小心思。
沈墨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安穩地過下去。
可結果呢?
沈府被滅門了。
沈墨記得那個晚上。
記得父親被人按在椅子上,被逼問東西在哪兒。
父親沒說話,只是一味搖頭。
那人又問了一遍,父親還是搖頭。
然后刀落下來,血濺在了沈墨的臉上。
再然后,自己也挨了一刀。
后面的事,再也想不起來了。
沈墨環顧四周,一個地名猛地撞進腦海——京城西郊,亂葬崗。
沈墨聽說過這里,專門扔無主尸骨的地方。
那這滿地的尸首里,有沒有沈墨認識的?
管家、丫鬟,或者……母親?
沈墨不知道。
正想著,腦子里忽然有什么東西抽動了一下。
隨后,眼前浮現出幾行字來:
【《尸解經》第一卷】
【宿主狀態:已死亡。肉身腐壞程度:43%。意識留存度:100%】
【檢測到宿主符合修煉條件,是否開啟傳承?】
傳承?什么傳承?
沈墨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開啟。
【尸解經·第一重·腐骨篇】
【死氣吸收:未入門】
【骨骸強度:凡骨·朽】
【當前可解鎖能力:夜視(需入門)】
【說明:吸收死氣以溫養骨骸。死氣越濃,修煉越快。每突破一重,恢復部分生前特征。】
文字消失的那一刻,沈墨的左眼眶忽然疼了一下。
從眼睛里面往外頂的那種疼,像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
沈墨連忙捂住左眼,手指碰到眼球時,沈墨感覺到眼球在動。
等疼痛消失,他放下手時,沈墨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層霧氣。
是從周圍那些尸體身上散發出來的。
有的濃,有的淡,像清晨山間的薄霧,緩緩飄動。
沈墨低頭看向自己,自己身上也有,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有。
就在這時,一只烏鴉飛過來,落在旁邊的枯枝上。
烏鴉歪著頭看向沈墨。
烏鴉身上沒有霧氣,但烏鴉頭頂懸著一個數字。
【一】
淡黃色的,發著光。
沈墨盯著那個數字。
一?
這是什么意思?
烏鴉被沈墨盯得不耐煩了,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夜色里。
那個數字也跟著它飛走了。
隨后,新的文字浮現在眼前:
【清明瞳·已激活】
【能力:可看見死氣、亡魂執念、活物死期倒計時】
【限制:倒計時每日只能查看三次。超過則眼盲三日。】
原來是壽命啊。
這只烏鴉只剩一天可活了...
沈墨收回目光,看向那些灰白色的霧氣。
沈墨能感覺到,那些東西是可以被吸進身體的。
不是用鼻子吸,而是用某種沈墨說不清的方式。
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身體本來就知道該怎么做。
沈墨試著閉上眼睛,把意識沉下去。
那些霧氣開始動了。
離沈墨最近的,飄了過來,從他胸口那道傷口里鉆了進去。
沈墨立刻感覺到一股冷意。
那冷意從胸口往四肢蔓延,所過之處,像無數只螞蟻在爬。
沈墨能感覺到,那些被冷意流過的地方,骨頭正在發生變化。
原本松脆的地方,正在一點點變得密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沈墨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的霧氣已經淡了許多。
沈墨活動了一下手指。
雖然還有些僵硬,但沒有了之前那種生銹的感覺。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傷,傷口還在,但似乎收攏了一些。
“這些霧氣就是所謂的死氣?”沈墨低聲自語道。
亂葬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青光。
青光一跳一跳,飛快朝這邊飄來,光中隱約是個人形。
沈墨瞇起眼,凝神望去。
是一個女人。
青色長裙,長發披散,懸浮在半空。
月光從她身后穿透而來,身子半透明,能看見背后晃動的荒草。
居然是個女鬼。
沈墨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沉默在尸堆與月色間蔓延。
許久,那女鬼飄近數尺,歪著頭,語氣帶著幾分新奇:
“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