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降生為這個貧苦的家庭帶來了一時的歡喜,可這份歡喜,并沒有持續太久。
不過幾日,初得女兒的暖意便被現實一點點沖淡,取而代之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憂愁。多了個孩子,家中便多了一張嘴,糧食從哪里來?錢又從哪里來?柴米油鹽、穿衣吃飯、針頭線腦,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沉甸甸地纏繞在夫妻倆的心頭,揮之不去。
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靠工分吃飯,地里的收成有限,隊里分下來的糧食總是緊巴巴。王建國和李素珍起早貪黑地下地干活,掙來的工分勉強能養活一大家人。家里早已有了七個孩子,五男兩女,大的不過十幾歲,小的剛會蹣跚走路,個個正是長身體、能吃的時候,鍋里的稀粥永遠不夠分,野菜團子、紅薯梗、榆樹葉,成了飯桌上常有的東西。
如今再添一個小女兒,本就拮據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小桂蘭整日閉著眼睛,餓了便咿咿呀呀地拱著母親的胸口尋奶吃。李素珍抱著懷里這豆大點兒的孩童,眉眼總會不自覺地彎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母愛。可溫柔過后,便是無盡的焦慮。她常常望著炕上一排大大小小的孩子,心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生孩子不是本事,能把生下來的孩子全都養活,才是真本事。
可眼下的光景,讓她連這份底氣都沒有。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建國走了進來。他剛從地里回來,褲腳沾滿了泥點,肩上的鋤頭還帶著潮氣,手里卻小心翼翼捧著兩個溫熱的雞蛋。
“快,快趁熱吃下去,這兩個雞蛋還是今早家里的雞剛下的,補補身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炕上熟睡的小女兒。李素貞抬頭看了看男人,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脊背卻已微微佝僂,臉上刻滿了風吹日曬的痕跡,一雙粗糙的大手布滿老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為了這一大家子,他早已熬得沒了半分青壯年的模樣。
李素貞伸出一只手,輕輕接過雞蛋,慢慢剝著殼,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的溫熱滑入喉嚨,可她卻吃得味同嚼蠟,心里像堵著一塊濕冷的泥巴,沉得喘不過氣。
王建國蹲在炕沿邊,煙鍋子在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終究沒敢點燃。屋里飄著淡淡的奶香味,還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他怕嗆著剛出生的女兒。沉默在小小的土屋里蔓延,昏黃的煤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土墻上,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許久,男人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鄰村老徐家,托媒人過來問了。”
李素貞剝雞蛋的手猛地一頓。
“老徐兩口子結婚十來年,一直沒個一兒半女,家境比咱們強太多,有糧,有工分,還有閑錢。”王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他們說,只要把孩子送過去,給二十塊錢,再給五十斤粗糧票,夠家里撐到下一季收成。”
李素貞沒說話,目光輕輕落在懷里的小女兒身上。
小桂蘭睡得安穩,小嘴巴微微嘟著,呼吸輕淺又均勻。她那么小,那么軟,是她在狂風暴雨里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骨肉,是她日夜抱在懷里、疼在心尖上的小丫頭。就因為家里窮,就要把她送到別人家去嗎?
“我不。”李素貞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鄉下女人特有的倔犟,“再難,也是我生的,我不送。”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血絲,語氣急了,卻又不敢大聲:“不送?不送她跟著咱們一起挨餓受凍?你看看家里,缸底都快朝天了,七個孩子都快養不活,再來一張嘴,你讓全家人喝西北風?”
“我知道難……”李素貞的聲音微微發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她是條命啊,抱在懷里暖乎乎的,送出去,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安心不安心,也得活下去!”王建國別過頭,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里帶著壓抑的哭腔,“我是男人,我撐不起這個家,我不能讓孩子們跟著我一起受苦啊!”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一點點割著李素貞的心。
她何嘗不知道家里的難處。隊里分的糧食永遠不夠吃,老大老二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挖回來的野菜煮成湯,就是一家人的口糧;老三老四的鞋子磨破了底,光著腳在地上跑,冬天一到,腳面凍得又紅又裂;更小的孩子,常年穿著哥哥姐姐剩下的舊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連件干凈的單衣都難得。孩子們常常餓得夜里偷偷哭,她這個當娘的,只能抱著他們偷偷掉眼淚。
把小桂蘭送給條件好的人家,孩子能吃飽、能穿暖、能安穩長大,不用跟著他們受窮挨餓,這道理她比誰都懂。
可懂,不代表舍得。
那一夜,夫妻倆一夜沒合眼。
小桂蘭餓了,咿咿呀呀地哭,李素貞抱著她喂奶,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濕了一大片。王建國坐在炕的另一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滅不定,像他那顆左右為難、快要碎掉的心。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糧缸上,更添幾分凄涼。
天快蒙蒙亮時,李素貞終于松了口。
“送吧……”她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送去能吃飽穿暖,總比跟著我們餓死強。就當……就當孩子投錯了胎。”
話說出口,她整個人癱在炕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約定送孩子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這三天,李素貞像瘋了一樣守著小桂蘭。她翻出自己出嫁時娘給的一塊舊花布,連夜給孩子縫了一件小小的夾襖,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能拿出的最好東西。她又把一塊紅布條小心翼翼縫進襁褓的夾層里,那是她留給女兒唯一的記號,萬一將來有機會再見,也能認得出來。
她抱著桂蘭,一刻也不肯撒手。喂奶、換尿布、輕輕拍著她睡覺,對著她小聲說話,仿佛要把這一輩子的母愛,全都在這三天里傾盡。她一遍遍地摸著孩子的小臉蛋、小耳朵、小手指頭,每摸一下,心就疼一下。
王建國也不好受。他把家里僅有的一小瓢白面仔細包好,塞進孩子的小包袱里,又把自己舍不得穿的半新布鞋也放了進去。他不敢多看桂蘭一眼,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
村里的人聽說王家要把剛出生的小女兒送人,有人勸,有人嘆,也有人說老徐家是實在人家,孩子過去不會受委屈。可誰都明白,窮人家養不起孩子,送人,是被逼到絕路上的沒有辦法的辦法。
終于到了老徐家來接孩子的日子。
天剛亮,院門就被輕輕敲響。老徐和他媳婦提著一個干凈的布包,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期待,又帶著幾分不忍。老徐媳婦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李素貞懷里的孩子身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妹子,你放心,我們一定把孩子當成親生的養,有我們一口吃的,就絕不少她的。”
老徐把二十塊錢和一疊整整齊齊的粗糧票輕輕放在炕桌上。在那個年代,這筆錢和糧票,足以讓王家一大家子熬過最難熬的一段日子。
李素貞抱著小桂蘭,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懷里的小丫頭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了她一眼,隨即哇哇大哭起來。小小的身子使勁往她懷里縮,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小小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松開。
那一聲哭,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李素貞的心臟。
就在老徐媳婦伸出手,準備接過孩子的那一刻,李素貞猛地向后一退,死死將小桂蘭護在胸口,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不送了!”
她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眼淚洶涌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是我的閨女,我不送了!”
“再苦再難,我自己養!”
“我吃糠,我咽菜,我挖野菜,我給人縫補洗衣,我也要把她養大!”
“生孩子是本事,把她養活養大,更是本事!我能做到!”
一連串的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老徐兩口子僵在原地,看著李素貞像護崽一樣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他們都是為人父母的人,怎么會不懂這種剜心割肉般的不舍?最終,老徐長長嘆了口氣,把錢和糧票輕輕留在炕桌上,拉著媳婦,默默轉身走了。
院門輕輕關上,土屋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李素貞抱著小桂蘭,癱坐在炕上,眼淚止不住地流,卻抱得更緊了。小桂蘭在她懷里哭了幾聲,吃了幾口奶,很快又安靜下來,小腦袋靠在母親的胸口,睡得無比安穩。
王建國站在一旁,看著妻子和懷里小小的女兒,這個在地里再苦再累都不曾低頭的漢子,眼眶終于紅了。他慢慢走過去,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粗糙干裂的大手,輕輕握住李素貞冰涼的手。
“媳婦,是我沒本事,讓你跟著受委屈了。”
“不委屈。”李素貞搖搖頭,把臉輕輕貼在女兒溫熱的小臉上,心里一片清明,“孩子在身邊,就不委屈。窮點苦點不算啥,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比什么都強。”
王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照進來,穿過小小的窗欞,落在土炕上,落在七個孩子的臉上,也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小桂蘭身上。昏黃的燈光、溫暖的陽光、孩子的呼吸、一家人沉默的堅守,湊成了這個貧寒家庭最真實的模樣。
李素貞抱著女兒,心里忽然變得無比踏實。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依舊會很難。糧食會不夠吃,衣服會不夠穿,工分會不夠分,苦日子還長著呢。可她不再怕了。因為她懷里抱著的,是她的骨肉,是她的念想,是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希望。
鄉下女人的本事,從來不是舍棄,而是咬牙扛著。
扛著窮,扛著苦,扛著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扛著那些旁人無法體會的心酸與不易。只要孩子還在身邊,只要一家人不散,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再難的年月,也能等到春暖花開。
小桂蘭睡得很香,小小的眉頭舒展著,仿佛已經知道,自己不用離開親生爹娘,不用離開這個雖然貧窮、卻滿是愛的家。
李素貞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胎發,窗外的桂樹在風里輕輕搖晃,清香淡淡飄進屋里。
往后,娘拼盡全力,護你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