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那個深夜,狂風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在山野間瘋狂嘶吼,恨不得將屋頂那層單薄的茅草連根掀起。漫山林木在風中劇烈搖晃,孤零零的茅草屋在黑暗中搖搖欲墜,一道慘白的驚雷撕裂夜空,仿佛在預示著,這注定是個動蕩不安的夜晚。
風拍打著破舊的窗欞,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響,可屋內的人早已無暇顧及——這家的第八個孩子,即將降臨。
“快!快去打盆熱水來!”接生婆吳嬸急促地喊道。王建國連忙推了一把身旁呆立的大女兒王秀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快去廚房,麻利點!”
王秀蘭幾乎是跌撞著沖出門外。灶房不遠,可她跑得氣喘吁吁,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漲得通紅,雙手緊緊端著一盆溫熱的水,生怕灑出半分。吳嬸接過水盆,立刻俯身繼續接生。
炕上,李素貞銀牙緊咬,紅唇幾乎滲出血絲,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全身的力氣。即便已是第八次生產,劇痛依舊毫不留情,她的額頭沁出絲絲冷汗,臉色蒼白得嚇人。王建國緊緊攥住她冰涼的手,想用自己的溫度給她一點支撐,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王秀蘭是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場面,手足無措地站在角落,雙手攥得死死的,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吳嬸經驗豐富,一聲聲沉穩地鼓勵:“使勁!再加把勁,孩子快露頭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門外的風聲越來越烈,屋內的氣氛也越來越沉重。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時,吳嬸突然高聲喊道:“露頭了!素貞,再加把勁!”
王建國懸著的心稍稍放下,秀蘭也松了口氣??衫钏卣溲矍瓣囮嚢l黑,氣力早已耗盡,意識漸漸模糊,她甚至生出一絲絕望:也許,我見不到這個孩子了……可憐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
眼皮越來越沉,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腹中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踢動,那是小生命倔強的掙扎,是對人間最熱烈的渴望。
李素貞猛地睜開眼,淚光瞬間涌滿眼眶。
連孩子都沒有放棄,她怎么能倒下?
她咬緊牙關,眉頭擰成一團,憑著最后一絲神智與母性的本能,拼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轟——”
又一道驚雷炸響在夜空,緊接著,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了風雨交加的黑夜。
孩子,降生了。
豆大的雨點瞬間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頂、落在山野,像是為這場新生歡呼。李素貞聽見那微弱卻有力的哭聲,嘴角輕輕一揚,便徹底累得昏了過去。
那一夜,雨下了整整一宿。
清晨,雨停風歇,金色的陽光像一層柔軟的輕紗,溫柔地灑向大地,一縷微光透過窗縫,輕輕落在李素貞的臉上。
她眉頭緊鎖,夢囈般喃喃:“孩子……我的孩子……”
猛地睜開眼,她一把抓住床邊的王建國,聲音虛弱卻急切:“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樣了?”
王建國輕輕拍著她的手,眼底滿是溫柔:“沒事了,都好著呢,就在你旁邊睡著?!?/p>
李素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見了襁褓中安睡的小嬰兒,小小的、軟軟的,眉眼安靜。她緊繃的眉頭一點點舒展,疲憊的臉上終于綻開一抹溫柔慈愛的笑。
“真好看……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蓖踅▏χ卮?。
“女孩好,女孩好啊……”李素貞輕聲重復著,目光望向窗外。經過一夜雨水的洗禮,院中的桂樹青翠欲滴,在晨光里格外動人。
她輕聲說:“不如,就叫她王桂蘭吧?!?/p>
王建國望著妻子和女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盛滿了藏不住的歡喜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