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嬋此番周天游歷,越走越是心驚。
昔日那些安分守己、隱于世間的大小勢力,不知從何時起,皆隱隱露出了躁動不安的端倪。
就如那依附玄黃皇朝邊境的灰散奴族,仿若得了某種暗中許諾,一改往日怯懦,頻頻挑釁疆界,襲殺戍邊將士。玄黃一朝,因息事寧人、一再退讓,竟落得數(shù)位將領(lǐng)慘死、少年兒郎陳良軍血灑沙場的結(jié)局。
可也正是這位普通少年,以一腔赤子忠心,以一條年輕性命,震醒了整個玄黃——
岳母不問撫恤,只問一句:“吾兒戰(zhàn)死之時,可曾英勇?”
一言問出人間風(fēng)骨,一問立起家國大義。
百姓有感其忠勇,共立“問勇廟”,讓天下人都記得:平凡之軀,亦有不屈之魂。
柳嬋站在這片剛經(jīng)歷戰(zhàn)火的土地上,心中翻涌不止。
她忽然明白,這并非一地一朝的爭端。
山上宗門暗流涌動,俗世王朝紛爭漸起,連遠(yuǎn)在天邊的異族蠻夷,都敢肆意踐踏人族疆土。
一樁樁,一件件,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仿佛有一只無形大手,在幕后輕輕撥動。
天下,要亂了。
她想起先生洪行衍曾說,大師兄即將再度遠(yuǎn)行,橫穿迷失之地,前往天道雄城。
那里,是人族屹立于天地間的第一道防線,是無數(shù)先輩以命鎮(zhèn)守的屏障。
如今邊境喋血,民間泣血,朝堂震怒,修士側(cè)目。
連中土神州、浩然天下,都已不能再置身事外。
人族安穩(wěn),從來不是天賜,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以血肉、以勇氣、以堅守?fù)Q來的。
而她柳嬋自己,身世成謎,無父無母,生而知之,卻不知來處。
先生曾言,她這般體質(zhì),與那些渡劫失敗、選擇轉(zhuǎn)世重修的頂尖大能極為相似。
有人能一朝夢醒,尋回前世記憶;有人卻大夢終生,沉淪輪回,再無歸期。
她的前世是誰?
她因何墜落凡塵?
這天下異動,又與她有著怎樣的牽連?
柳嬋望著遠(yuǎn)方蒼茫天地,輕輕握緊了手中長劍。
不管前世如何,不管未來何等兇險。
這一世,她身在人間,便守人間安寧。
有國當(dāng)衛(wèi),有道當(dāng)守,有勇當(dāng)存。
柳嬋立在問勇廟前,香火之氣縈繞不散,那一縷縷凡民心念、忠魂執(zhí)念,竟似有靈一般,輕輕纏上她的指尖。
她忽然有所悟。
陳良軍一介凡軀,尚能以熱血守國門;陳母一介婦人,尚能以風(fēng)骨鎮(zhèn)人心。這人間浩氣,本就是最頂尖的大道根基。
她不再糾結(jié)于前世是誰,來自何方。
大夢不醒也好,轉(zhuǎn)世重修也罷,這一世,她便是柳嬋,是書院三師姐,是人間護(hù)道人。
她抬眼望向蒼茫天地,心中三條道路,已然清晰鋪開。
柳嬋閉目凝神,引動體內(nèi)那股與生俱來的“生而知之”。
剎那間,無數(shù)破碎畫面自腦海深處翻涌:沖天劍氣、斷裂的長橋、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座屹立在混沌邊緣的雄城、還有一道響徹萬古的喝問:“人族在,天地便在!”
那不是幻覺。
是她靈魂深處,刻下的印記。
先生洪行衍沒有說錯——她確是某位大能轉(zhuǎn)世,只是當(dāng)年一戰(zhàn)太過慘烈,神魂崩碎,大道受損,才會記憶殘缺,如大夢不醒。
而她前世的身影,便站在天道雄城之上,為人族鎮(zhèn)守最后一道防線。
這一世歸來,不是巧合。
是應(yīng)劫而來。
就在柳嬋心念動處,問勇廟忽然輕輕一震。
廟中香火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沖云霄。
陳良軍那尚顯稚嫩的英魂,在香火中緩緩凝聚,對著柳嬋深深一拜。
這一拜,是謝她為人間立心。
這一拜,是將萬千凡民的勇氣,托付于她。
柳嬋伸手一點(diǎn),一縷書院浩然正氣注入廟中。
剎那間,問勇廟靈光普照,護(hù)佑一方。
此后,凡入廟求勇者,心正者心明,從軍者膽壯,為國者魂安。
戰(zhàn)死忠魂,不再孤苦飄零,可在此地棲息,受萬民供奉,慢慢凝聚神格,終有一日,可真正封神,護(hù)佑一方黎民。
凡俗之勇,自此與天地大道相連。
柳嬋沒有久留。
她化身一道清風(fēng),行走中土神州、浩然天下。
“陳母問勇”的故事,被她以文脈之力,傳遍一個個王朝、一座座城池、一間間書院、一處處軍營。
有人聽后淚下,有人聽后拔劍,有人聽后投筆從戎。
玄黃皇朝軍心大振,百姓同仇敵愾。
山上修士聽聞,紛紛出關(guān),愿為人族鎮(zhèn)守一方。
連隱世的古老家族,都派出子弟,前往邊境,愿為守土盡一份力。
一人問勇,天下皆勇。
一人守土,天下皆戰(zhàn)。
柳嬋站在云端,看著這片漸漸蘇醒、挺起脊梁的人間,輕聲自語:“大師兄,你在天道雄城守外。我在這浩然天下守內(nèi)。無論敵人來自何方,無論陰謀藏得多深。這一世,人族不輸。”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云海之中。
前路未卜,宿命未知。
但她已不再迷茫。
因?yàn)樗衙靼住嬲拇蟮溃辉谇笆溃辉趤砩谶@一步一行,一守一護(hù),一劍一問之間。
柳嬋立在問勇廟前,香火之氣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