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雙盛初次出門遠(yuǎn)游，尚是個攥著三尺青鋒、眼里只有是非黑白的少年，肩頭烙著稷下學(xué)宮的淺淡印記——出身這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圣地，自幼浸淫儒典，亦得學(xué)宮先生點撥略窺道佛一二，卻只知死記教義，不懂知行合一，遇不平便拔劍，撞南墻才回頭，一身書生氣混著江湖氣，棱角磨得生疼，卻總學(xué)不會圓融。

那日他在江南小鎮(zhèn)折了惡霸的手，因?qū)Ψ焦唇Y(jié)當(dāng)?shù)毓倮簦灰蝗捍蚴肿返没挪粨衤罚氵M了巷尾一棵老槐樹下。樹底擺著張竹桌，桌后坐個清瘦老者，穿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手里捏著半塊窩頭，正就著一碗淡茶慢吃，桌角壓著一卷翻舊的《道德經(jīng)》，頁邊寫滿娟秀批注，混著儒佛典籍釋義，一看便知是通曉三教的讀書人。

打手們踹門進來，見了老者卻愣是不敢上前，只罵罵咧咧幾句便退了。雙盛不解，作揖道謝并自報稷下出身，老者卻只抬眼瞥他，指尖點了點桌角的書：“稷下學(xué)宮以三教通辯立世，教你談經(jīng)論道、辯究天地，卻沒教你如何把書里的道理，挪到腳下的路里？”

雙盛一怔：“弟子學(xué)儒守正，知路見不平當(dāng)拔刀，這便是知行合一。”

老者笑了，指了指槐樹：“稷下教你‘士不可不弘毅’，卻沒教你弘毅非逞勇？你看這樹，枝椏向四方伸，容蟬鳴納風(fēng)雨，卻不扎人；根往泥土里鉆，固水土穩(wěn)根基，卻不掀石。它守一方陰涼，不是無骨，是知進退。你握劍的手太硬，把書里的理讀得太死，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就像稷下講堂上的辯題，從無唯一答案。三教看似殊途，本就是為了教世人守心立身，而非各執(zhí)一詞鉆牛角。”

老者還曾談及遠(yuǎn)疆，說中土神州之西有金甲洲，洲之盡頭是不可知之地；太古時東西大陸本可互通，卻因兩位大能鏖戰(zhàn)，崩碎山河、隔絕天地，唯有機緣得乘仙家渡航船，方能抵達那片蠻荒。傳聞那里兇獸橫行，無禮法歷法，無九州文明氣象，唯有野蠻廝殺，從無人類蹤跡，世間亦無詳細(xì)記載，只剩天地初開的原始蒼茫。“天地之大，非稷下講堂可容，你既學(xué)三教，便該去看天地全貌，知文明之可貴，亦知混沌之本源，方懂融萬法于一心。”老者撫著槐樹干，語輕卻重，成了雙盛后來遠(yuǎn)游的緣起。

往后日子，老者任由雙盛賴在槐樹下，白日看他練劍，夜里與他閑談，話里話外總繞著稷下三教通辯，卻又跳出典籍落于人間。他談儒，說稷下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懦弱，是守本心、行正路，縱遇不公亦留三分余地，不逞一時之勇——此為儒之“立心”，知對錯明是非，方為士子根本；談道，說稷下藏的《道德經(jīng)》中“上善若水”從不是無為，是順勢而為，知世故而不世故，磨棱角而不丟本心——此為道之“立身”，懂進退順天地，方可行穩(wěn)致遠(yuǎn)；談佛，說稷下講堂偶論的“眾生相”不是看破紅塵，是明辨是非、容得下不同，懂得放下執(zhí)念，方見天地寬——此為佛之“立性”，心無執(zhí)念容萬法，方得圓融。

盛雙盛起初只當(dāng)是老生常談，甚至覺得老者曲解稷下教義，直到一次因意氣用事，誤信奸人并以稷下學(xué)子名頭擔(dān)保，害得小鎮(zhèn)幾戶人家丟了財物。他愧疚難當(dāng)，提劍要去拼命，老者卻拉住他：“稷下教你辯天地，不是教你分對錯，是教你知取舍。錯了便改，補了便罷。逞兇斗狠易，躬身道歉難；拔劍傷人易，低頭容人難。你要學(xué)的知行合一，從不是把書里的理變成手里的劍，而是把心里的道化作腳下的路。”

那日，老者帶著他挨家挨戶賠罪、幫工抵償，雙盛第一次走出稷下書齋，真正讀懂“知行合一”四字——學(xué)宮的三教典籍從不是紙上談兵，儒的守正、道的順勢、佛的圓融，本就該落于煙火人間，融于一言一行。

老者從不多講大道理，只遇事點化，以稷下辯經(jīng)之法引他思考：見他為門派之爭耿耿于懷，便說“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道不同亦可相融，不必強求人人同道；見他為得失輾轉(zhuǎn)反側(cè)，便以稷下批注的佛偈點他，“心如明鏡臺”是守心，“本來無一物”是破執(zhí)，執(zhí)念如浮云，心凈則天地凈。他教雙盛以稷下眼光看天地人間：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天道，亦是學(xué)宮所論“天地之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人道，亦是儒典所倡“人倫之本”；草木榮枯花開花落是自然，亦是佛道所講“萬法自然”。三教殊途同源，皆為教世人立身處世，而稷下學(xué)宮的意義，便是讓讀書人看見這份同源，而非囿于門戶之見。

這般日子過了半載，雙盛的劍依舊鋒利，卻少了幾分戾氣；胸中依舊藏著稷下典籍，卻多了幾分通透。他不再是只會引經(jīng)據(jù)典、拔劍逞勇的學(xué)宮少年，終于懂了知行合一，懂了三教相融從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以儒立心、以道立身、以佛立性，化作骨血里的東西。

一日清晨，盛雙盛醒來時，槐樹下已沒了老者身影，只留一張字條壓在那卷《道德經(jīng)》上，字跡與稷下學(xué)宮藏本批注如出一轍：“稷下通三教，本為融一心；知行合一，方見天地；心有萬法，方得歸一。往后路遠(yuǎn)，守稷下之心，行人間之路，便是歸處。”

雙盛站在槐樹下看了許久，忽懂老者必是稷下前輩，隱于市井以人間為講堂，教他真正的三教之理。而稷下的三教通辯，從來不是為了爭高下，而是為了融一心、歸于行。

離了江南，盛雙盛依老者所言踏上游歷之路，一路向西直抵金甲洲，越走便越靠近那片傳說中的不可知之地。沿途山水漸荒，草木愈盛，少了人間煙火，多了兇獸嘶吼，天地間只剩原始蒼茫，果然如老者所說，藏著九州之外的氣象。行至金甲洲最西陲，已能望見不可知之地的朦朧邊界，罡風(fēng)卷地，云霧翻涌，確是人力難渡的天塹，仙家渡航船的蹤跡，更是渺無蹤跡。

便是在此地，他遇著了那只小精怪。

那是只形似松鼠的小家伙，通身覆雪白毛絨，尾尖一點赤紅，眼如琉璃，竟已開了靈智。彼時它正被一頭斑斕兇獸追得四處逃竄，小爪子里還死死攥著一卷皺巴巴的《詩經(jīng)》，嘴里急慌慌念著“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倒像是在給自己壯膽。雙盛見其可憐，更見它身陷險境仍不舍人類典籍，心下一動，拔劍出鞘三兩招便逼退兇獸。

小家伙得救后，抖著絨毛作揖，一口文鄒鄒的話脫口而出：“多謝公子出手相救，小生無以為報，唯愿以詩相贈，聊表寸心！”說著便晃著尾巴吟詩，稚聲稚氣卻字字清晰，頗有韻味。

細(xì)問之下方知，這小家伙本是金甲洲西陲靈植所化，機緣巧合拾得人類游方士子遺落的幾卷書籍，自此便迷上了人間學(xué)問，日夜翻看不僅學(xué)了滿腹文墨，還養(yǎng)成了愛掉書袋的性子，遇事便吟詩作畫裝才情，心中最大的愿望，竟是去九州考取功名，在史書上留下濃重一筆。小家伙天真爛漫，赤子之心澄澈，始終相信人性本善，對世間萬物皆懷熱愛，哪怕生于蠻荒、見慣兇獸廝殺，也依舊執(zhí)著于人間的溫文爾雅。

雙盛看著這只可愛的小精怪，想起了年少時的自己，亦是這般帶著一腔執(zhí)念一頭扎進世間道理里，心中不覺柔軟。往后幾日，雙盛行路，小家伙便亦步亦趨跟在身旁，一會兒指著山花吟“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一會兒捧著溪水以爪為筆、以地為紙作畫，還總拉著雙盛評點，一口一個“公子以為小生此作如何？”“此詩可有不妥之處？”惹得雙盛忍俊不禁。

只是金甲洲西陲終究太過兇險，非小精怪所能久留。雙盛念其單純，恐其再遇危險，便一路護著，將它送回了誕生的靈植秘境——那是金甲洲少有的一方凈土，足以護它平安。離別時，小家伙紅了眼眶卻強裝鎮(zhèn)定，贈了雙盛一枚自己凝結(jié)的靈珠：“公子此去，山高水遠(yuǎn)，小生無以為贈，此珠可避兇獸，愿公子一路順?biāo)臁Ｋ招∩鷮W(xué)成，必去九州尋公子，同赴考場，共登金榜！”

雙盛接過靈珠笑允，看著小家伙蹦蹦跳跳隱入秘境，才轉(zhuǎn)身繼續(xù)行路。這段偶遇，如蠻荒中的一抹亮色，讓他更懂老者所言“天地有混沌，亦有溫柔”，三教之融，不僅是道理的相融，更是對天地萬物的包容，對赤子之心的守護。

游歷數(shù)載，雙盛走遍中土神州，探遍洞天福地與未知之地，所見所聞皆讓他的三教之理愈發(fā)扎實，知行合一的心境愈發(fā)通透，可心中惦念的人，依舊杳無音信。父親下落不明，母親生死未卜，唯有零星線索顯示母親當(dāng)年被神秘人救走，線索忽隱忽現(xiàn)，卻成了他一路前行的執(zhí)念，從未放棄。

而九州腹地的九黎神朝，也始終記著雙盛的家世——其祖父與父親皆為神朝立下赫赫功勛，一門忠烈。如今雙盛修行有成、名動江湖，廟堂之上的權(quán)貴們各有算計：有人念其家世，有人想拉攏其修為，有人欲將其當(dāng)作棋子。這場看似對雙盛的“補償”，實則是廟堂無情的博弈，是利益至上的押注——神朝愿將雙盛家鄉(xiāng)地界的一處山頭賜給他，許其自主經(jīng)營，看似是念及先世功勛，實則是想將他拴在九黎神朝，為己所用。

雙盛聽聞此事，心中了然。廟堂的算計，權(quán)貴的博弈，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如今他的實力，尚不足以輕易卷入朝堂紛爭，亦無心思參與其中；但他亦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卻也不會平白放棄到手的好處。這處家鄉(xiāng)的山頭，藏著親人的痕跡，留著童年的記憶，是他追尋母親蹤跡的根——守著這里，便多了幾分找到親人的希望，他日若母親歸來，亦有一處歸處。

更何況，歷經(jīng)數(shù)載游歷，他亦需一方天地沉淀所學(xué)，融三教之理于行，將槐下先生的教誨化作真正的實力。于是雙盛坦然接受了九黎神朝的“好意”，回到了家鄉(xiāng)，登上了那座被賜的山頭——他為其取名“望歸山”。

望歸山不高，卻鐘靈毓秀：山前有清溪繞流，溪畔生滿汀蘭芷草，晨時霧起，如披輕紗；山后有茂林修竹，竹間藏著幽泉，泉聲叮咚，日夜不絕；山間有怪石嶙峋，石上生著蒼松，松影婆娑，遮陰避日。山坳里還有幾間破舊茅屋，想來是早年山民所居，如今人去屋空，只剩木梁石灶，卻透著幾分人間煙火的溫軟。站在山巔，可遙望九黎神朝的都城輪廓，亦可看見遠(yuǎn)方的阡陌縱橫、炊煙裊裊，人間煙火盡收眼底；山風(fēng)拂面時，能聞見草木的清香與泥土的溫潤，讓人心頭安寧。

這方小小的望歸山，沒有名門大派的恢弘，沒有洞天福地的玄妙，卻是雙盛的歸處，是他沉淀自我的道場，亦是他守護初心的港灣。

往后，他便在這望歸山上扎了根：晨起在山巔練劍，劍影映著朝露，招式依舊鋒利，卻多了幾分圓融，儒的守正、道的順勢、佛的包容，皆融于一招一式；午后在茅屋旁設(shè)案讀經(jīng)，稷下的儒典、翻舊的道經(jīng)、手抄的佛偈，攤在石桌上，墨香伴著清風(fēng)，他不再死記教義，而是以人間經(jīng)歷解書中道理，知行合一，心領(lǐng)神會；傍晚在清溪邊煮茶，拾松枝為薪，取清泉為水，茶香融著晚霞，他會望著金甲洲的方向，想起那只愛掉書袋的小精怪，也會望著都城的方向，惦念著杳無音信的父母；夜里在竹間觀星，星河漫天，照著山巔的槐樹苗——那是他從江南移來的，紀(jì)念槐下先生，也紀(jì)念自己初入江湖的模樣。

他會補葺茅屋，以竹為墻、以茅為頂，添上木床石桌，讓茅屋有了家的模樣；會在山前開辟一小塊田圃，種上稻米蔬菜，自耕自食，體會人間煙火；會在溪畔垂釣，看游魚戲水，磨去心中最后幾分戾氣；會在竹間撫劍，思索三教相融之理，讓儒的立心、道的立身、佛的立性，真正融于一心、化于一身。

廟堂的博弈在遠(yuǎn)方，江湖的紛爭在他鄉(xiāng)，不可知之地的神秘、西方大陸的傳說，都藏在歲月的盡頭。而雙盛此刻，只守著這方望歸山，守著本心，知行合一，靜待機緣。

他知道，這方小小的山頭，不僅是他的故土，更是他三教合一之路的基石，是他走向三位一體的起點。而槐下先生的話，始終在他心頭：守稷下之心，行人間之路，便是歸處。

而那槐下先生，究竟是稷下哪位前輩，雙盛從未深究。只因他知，先生教他的，從來不是一人之理，而是稷下學(xué)宮傳承千年的初心——辯究天地，融通三教，知行合一，守心立身。

他不知道的是在時光長河深處有兩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在交談。

你自西出函谷關(guān)來有何收獲

那老者笑而不語轉(zhuǎn)身離去逆流而上

那你呢

你醒了嗎，第五次做夢了

那個少年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