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七子去,六子歸
天道大軍破界而來,自天路浩蕩北上,越黑龍嶺,穿迷失之地,鐵蹄踏碎人類疆域防線,人族節節敗退,天地間盡是妖風血霧,中土神州的屏障,搖搖欲墜。
天道禪院,浩然天下的文脈砥柱,院中有七子,皆是洪行衍親授的得意門生,是人族薪火相傳的星火。可這一戰,七子出征,六子埋骨,唯六師弟明月一身重傷、修為盡廢,踉蹌歸院,而雙盛師叔下落不明,生死難測。
禪院寂靜,案頭還擺著弟子們未臨完的書卷,硯臺余墨尚溫,洪行衍聽聞噩耗,無怒無泣,只是垂眸沉默,指尖撫過書卷上稚嫩卻堅定的字跡,一聲輕嘆,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滿院寂寥:“我的弟子們,都戰死了。”
一句低語,便是此生最后的戰書。“該我這個當先生的,上去了。”
他本是有望臻至三教合一止境的世間奇才,儒骨藏鋒,道心蘊柔,佛性含慈,文丹武魂之心凝粹千載,本可護浩然天下百年安穩。可今日,弟子盡歿,文脈垂危,他棄儒轉霸,抬手自碎文丹,捏裂武魂之心,儒者的溫潤盡數化作凜凜霸意,一腔文心燃作鐵血丹心。
臨行前,他望著漫天翻涌的妖氣,望著那遮天蔽日的大妖,輕輕搖頭,低聲喃語:“好一句讖語,七子去,六子歸。可我的弟子,一個都沒回來啊。”
風卷妖霧,大妖嘶吼,他孤身而立,禪院石壁上的古訓在心頭震響: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厚德載物。亦念起心中堅守的道:君子不救,圣人當仁不讓。今日,他非君子,非圣人,只是一個為弟子討公道、為人族守疆土的普通先生,一個不愿看著族群血脈覆亡的凡人。
“天道不仁,可你算不透人心,更不懂我華族的仁心!”他抬眼,目光刺破妖霧,“太古至今,我華族每逢亂世,血脈危亡之際,從無天生的救世主,唯有挺身而出的凡人。先賢志士,皆以血肉為墻,以骸骨為基,舍身取義,護族群周全。你們這群畜生,怎懂這刻在骨血里的血性,怎知這融在魂中的骨氣!”
一語落,縱身而起,身影如一道赤練,直沖入漫天妖氣的漩渦之中。那是兩頭天道大軍的妖王,兇威蓋世,可洪行衍無所懼,他引動神魂,周身爆發出震徹天地的光華——那是三教合一的極致力量,是文心燃盡的絕唱,是為師者護犢的決絕,更是凡人之軀對抗天道的孤勇。
“弟子們,先生來陪你們了!”
一聲巨響,神魂炸裂,光浪席卷四野,洪行衍以自身為炬,拉著兩頭妖王同歸于盡,妖血漫天,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他那方隨身多年的素色硯臺——那硯臺是他初入禪院時所得,伴他授業數十載,弟子們曾無數次圍著這方硯臺研墨習字,此刻卻在神魂炸裂的余波中,墜落在漫天狼藉的戰場,被妖血與塵土半掩,成了他留在這世間的唯一印記。
這一戰,天道禪院近乎覆沒:明月修為盡廢,雙盛座下兩位弟子亦盡數戰死,洪行衍魂飛魄散,世間再無有望三教合一的儒者,唯有那具燃盡的風骨,立在天地間,成了人族的碑。
可這以血為代價的死守,終究拖住了天道大軍北上的步伐,死死擋住了大妖踏入中土神州的鐵蹄。各大王朝聞風而動,百萬雄兵齊出,浩然天下的戰鼓,自此擂響,為反攻的號角,鋪就了以血肉凝筑的前路。
而那聲“七子去,六子歸”的讖語,終究被洪行衍以一身傲骨改寫——七子去,先生歸,歸的是華族刻在骨血里的不屈,是仁人志士代代相承的骨氣,是就算天道無情,亦要以仁心抗天命的驕傲。
此戰過后,杳無音信的雙盛自戰場歸來,一身風塵,滿身傷痕,他在那片妖血浸染、尸骨遍地的戰場,俯身拾起了那方素色硯臺,硯臺邊角已裂,卻仍凝著淡淡的文氣,那是洪行衍未曾散盡的神魂余溫。
雙盛摩挲著硯臺,紅了眼眶,心中清明:我華族從無憑空而降的神仙,唯有積大功德者,方得魂歸天地,護佑蒼生。那些被我們刻入信仰的神靈,從不是天生的主宰,皆是曾為族群挺身而出的凡人,是以血肉換太平、以功德昭日月的先賢。
而洪行衍,以一身功德護人族,神魂雖散,卻未徹底湮滅。這方硯臺凝著他的文心與執念,藏著他未散的魂息,待他日魂氣聚斂,便可得入封神典籍,褪去凡身,化作護佑浩然天下的神靈——不是蠻荒妖族那般獨來獨往的超級英雄,只是一介曾為先生、曾為凡人,因功德昭彰,便永世守護蒼生的神明。
世間從無天生的英雄,唯有挺身而出的凡人;世間亦無無故的神靈,唯有功德加身的先賢。這,是刻在骨血里,代代相傳的仁心與風骨。
中土神州之側,毗鄰婆娑洲的地界間,立著一個中等俗世王朝——玄黃皇朝。這里,便是三師姐柳嬋兒時生長的故土……
王朝邊境,常年與一異族摩擦不斷。此族長久以來飽受奴役,怯懦卑劣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洗不脫的烙印。
自柳嬋被先生洪行衍帶入書院修行,一晃已是百余年,她再未踏回過這片故土。
而近年,玄黃皇朝邊境愈發不寧。灰散帝國屢屢挑釁,擾得邊疆雞犬不寧。此族向來欺軟怕硬,不敢與玄黃正面抗衡,卻總在邊境小動作不斷,卑劣行徑令人作嘔。玄黃皇朝一向奉行和平治國,多番忍讓息事,卻換來對方得寸進尺。
玄黃南疆,一處尋常小鎮的院落里,一位母親正送別剛滿十八歲的少年。少年名岳穆,心懷赤子,一腔熱血,決意遠赴邊關,衛國戍邊。母親雖是普通農家婦人,卻自幼言傳身教,將家國大義如春雨潤物般,種進了兒子心底。
誰也不曾料到,柳嬋此番故地重游,恰好撞上灰散帝國悍然入侵。
邊境一觸即發。
灰散軍屢屢挑釁,不宣而戰,以卑劣偷襲得手。玄黃邊關猝不及防,數位將領壯烈殉國。那些尚帶青澀的少年兒郎,尚未綻放,便已血灑疆場,令人扼腕唏噓。
岳穆一直隨隊伍駐守邊關。
他入伍未久,滿心皆是忠君報國,未曾想,一腔熱血,盡灑沙場為保護袍澤……
英勇事跡自邊關傳回岳家莊。
岳母聽聞兒子戰死,沒有崩潰大哭,只是一言不發,轉身走入內堂,靜靜坐下。
一直最疼惜孫兒的祖母,連日來心神不寧,總想著去兒媳院中問問良軍可有家書寄回。可剛走近岳家,老人便察覺氣氛不對,心頭不安如潮水翻涌——這一次,邊軍不惜代價傳回的,不止一封家書,而是滿城悲憤的噩耗。
消息傳入宮里,軍機處連夜上報內閣,內閣火速傳入玄宮。玄黃皇朝皇帝震怒,軍部下令厚葬所有殉國將士,即刻點起大軍,出征防止我戍邊將士受辱。
那灰散帝國,以灰灰奴族為主體,生性媚強凌弱,對內亦殘忍刻薄,以姓氏劃分尊卑貴賤,劣根根深蒂固。
邊軍慰問使團親至陳家莊,登門看望陳母,問她可有任何要求,軍部必盡數滿足。
岳母平靜開口:“我送兒從軍戍邊,無怨無悔。我雖是一介普通婦人,也知無國便無家。我只問一句——我兒戰死之時,可曾后退?”
一席話,讓在場官員熱淚盈眶,心潮激蕩,不能平靜。
此事迅速傳遍玄黃大地,朝野上下,無不贊嘆清澈忠勇。
邊軍隨即下詔嘉獎,厚葬陣亡將士,準立生祠,受萬民香火。待功德圓滿,便可封神立廟,護佑一方黎民。
后來,民間便留下一句話:岳母問勇。
四方百姓,有感其忠勇,共立一廟,名為——岳問勇廟……
致敬那些為國戍邊的英雄邊軍。當國家受到侵略、民族危亡之際,他們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軀行神靈之事。哪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