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臨清段,大運河上。
這里是漕運咽喉,千帆競渡,舳艫千里。
然而此刻,一段河道兩岸焦黑,水面漂浮著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糧袋,以及尚未完全沉沒的船體殘骸。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數十艘原本滿載軍糧的漕船,此刻大半已成焦木,余下也多受損嚴重。
岸上,押運官兵的尸體與一些疑似水匪的尸體橫七豎八,鮮血將泥土染成暗紅色。
幸存的押運官和漕工,大多帶傷,面如死灰,眼神呆滯。
“完了,全完了……”一名僥幸存活下來的押運把總癱坐在泥濘中,望著眼前的慘狀,喃喃自語,“三十萬石軍糧啊,就這么……就這么被燒了、搶了……”
據幸存的官兵和漕工斷斷續續的稟報,以及地方官府初步勘察:三日前深夜,大批來歷不明、訓練有素的“水匪”,乘著數十艘快船,借助夜色和蘆葦蕩掩護,突然襲擊了在此等待過閘的運糧船隊。
這些“水匪”絕非烏合之眾,他們行動有序,配合默契,先以火箭覆蓋射擊,引燃外圍船只制造混亂,隨即強行登船,見人就殺。
押運官兵雖奮力抵抗,但事發突然,且敵眾我寡,兼之似乎對船隊布防了如指掌,專攻薄弱之處。
激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官兵死傷慘重,大部分糧船被點燃,少量未被點燃的也被洗劫一空。
“水匪”在得手后,并不戀戰,迅速乘快船遁入縱橫交錯的河漢水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初步清點,三十萬石軍糧,損失超過二十萬石,押運官兵陣亡四百余人,傷者倍之。
這是自北伐籌備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后勤損失,直接動搖了前線大軍的命脈!
消息傳至京城,朝野嘩然,人心浮動。
三十萬石軍糧,幾乎是供應宣大前線主力一個月作戰的基數!如今驟然損失大半,北疆數十萬大軍,立時面臨斷糧之危!
糧草不濟,軍心必亂,再堅固的城池也守不住!也先若得此消息,必定士氣大振,猛攻不休!
一時間,彈劾的奏章飛入通政司。矛頭直指主持后勤的楊博起、督糧欽差王錚、乃至戶部尚書張謙、漕運總督、山東巡撫等相關官員。
言官們痛心疾首,斥責“督運不利,防范松懈,致使國賊猖獗,軍國重事毀于一旦”,要求嚴懲責任人,更有甚者,舊事重提,將天災與**聯系起來,暗指“權閹當道,天降災殃”。
文華殿,緊急朝會。
小皇帝朱文盛似乎也被這壞消息嚇到,坐在龍椅上有些不安。珠簾后的沈太后,臉色蒼白,緊緊攥著手中的絲帕。
周萬山一派的官員,終于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御史中丞劉文正率先發難,出列痛陳:“陛下,太后!臨清劫案,絕非尋常水匪所為!三十萬石軍糧,押運官兵數千,豈是尋常蟊賊可撼動?此必是內外勾結,早有預謀之大案!”
“漕運總督、山東巡撫疏于防范,固難辭其咎,然總攬后勤、調度全局者,更是難逃其責!”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后方卻糧道斷絕,此非天災,實乃**!長此以往,軍心渙散,宣大危矣,京師危矣!”
“臣懇請陛下、太后,嚴查此案,追究主事者之罪,以正國法,以安軍心!”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不少官員附和。要求嚴懲“玩忽職守者”的呼聲漸高,雖未直接點楊博起之名,但句句指向他這位“總攬全局”的九千歲。
戶部尚書張謙、兵部尚書陳云歸、以及被緊急召回的督糧欽差王錚,皆跪地請罪,面色灰敗。
王錚更是以頭搶地,泣聲道:“臣督辦不力,釀此大禍,罪該萬死!請陛下、太后治罪!”
龍椅旁,楊博起面沉如水,眼神冷冽。
他并未立即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朝堂上的喧囂,目光掃過那些情緒激昂的面孔。
就在嘈雜之聲稍歇時,楊博起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議論:“臨清劫案,損失慘重,確為我朝北伐以來未有之挫敗。押運官兵殉國,軍糧被焚,此乃國恥!”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射向剛剛發言的劉文正等人:“然,此刻大軍缺糧,危在旦夕,不思如何補救,反而在此大放厥詞,攻訐同僚,擾亂朝堂,是何居心?”
“莫非爾等以為,扳倒了咱家,扳倒了王錚,前線的將士就能憑空變出糧食來?就能讓瓦剌退兵不成?!”
劉文正被他目光所懾,一時語塞,但隨即梗著脖子道:“九千歲此言差矣!賞罰不明,何以治軍?若不追究失職之罪,如何警示后人?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交代?咱家自會向陛下、太后,向天下百姓,向浴血奮戰的前線將士交代!”楊博起聲音陡然提高,“但,不是現在!現在最要緊的,是籌糧運糧,解宣府燃眉之急!”
他不再看劉文正,轉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太后,臨清劫案,疑點重重,絕非尋常。臣請旨:”
“一,明面上,責令刑部、漕運總督衙門、山東巡撫衙門,限期十日,偵破此案,擒拿匪首,追繳贓糧,給朝廷、給天下一個交代!”
“著東廠提督太監馮子騫,率東廠精銳南下,督案!一應涉案官員人犯,無論牽扯到誰,東廠皆有緝拿審訊之權!”
“二,暗地里,立即啟動備用糧道!著皇商林慕雪,動用其所有商業渠道與儲備,不惜一切代價,從江南、湖廣等地,緊急采購調集糧食,經由海路星夜北運!”
“同時,傳令正率水師北上的定國公慕容山,艦隊沿途‘留意’,若遇海上匪類,可順便剿滅,所獲錢糧物資,一律充作軍資,并廣為宣揚,以安民心!”
“三,此案背后,必有陰謀。臣懷疑,有內鬼勾結外賊,意圖斷我糧道,亂我軍心,動搖國本!”
楊博起目光森然,再次掃過滿朝文武,“此事,咱家會親自督辦。是人是鬼,很快便會水落石出!”
這一番安排,有明有暗,有追查有補救,有應急有震懾,條理清晰,果斷狠辣。
尤其是派東廠督案、啟用林慕雪商業網絡、命令慕容山“剿匪獲糧”這幾手,顯示出他并未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亂陣腳,反而迅速做出了多手應對。
沈太后在珠簾后點了點頭,緊繃的心弦稍松,揚聲道:“準九千歲所奏!諸卿當以國事為重,同心協力,共度時艱!再有妄言惑眾、擾亂朝局者,嚴懲不貸!”
周萬山一直冷眼旁觀,此時見楊博起應對迅速,暫時壓下心中疑慮,出列緩聲道:“九千歲思慮周詳,老臣附議。當務之急,確是籌措糧草,解前線之困。”
“然臨清劫案,影響惡劣,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以儆效尤。”他話中依舊留著追究的尾巴。
楊博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閣老放心。此案,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朝會暫歇,但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