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地牢。
馮子騫已然南下,楊博起坐鎮京師,親自審訊幾名剛從山東押解回來,在劫案現場俘虜的幾名受傷“水匪”。
這些人嘴硬得很,一口咬定就是普通水匪,見財起意。
楊博起也不著急,只讓人將他們分開,詳細檢查他們隨身物品、身體特征、口音,并讓精通各地黑話、江湖門道的番子反復盤問。
同時,東廠與沈元英掌控的宮中情報網雙線并進,開始全力調查。
線索很快浮出水面。
這些“水匪”雖然偽裝成普通河匪,但使用的兵器頗為精良,行動時令行禁止,絕非烏合之眾。
更重要的是,從其中一人未來得及銷毀的密信殘片中,東廠高手用特殊藥水顯影,發現了幾個關鍵的名字和地點,指向江南蘇杭一帶的幾家大商號,以及朝中幾個身處戶部關鍵崗位的官員。
順著線索深挖,一個龐大的利益網絡逐漸清晰:這幾家江南商號,背景深厚,與沿海走私、甚至與倭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背后隱約有被楊博起新政嚴重打擊的舊鹽商、海商集團的影子。
而朝中那幾個官員,則或多或少與以周萬山為精神領袖的清流保守派有所勾連,對楊博起的鹽稅改革、打擊走私政策極度不滿。
更令人心驚的是,東廠在監控其中一家商號時,發現了疑似瓦剌細作活動的痕跡!
雖然證據還不足以直接證明也先參與策劃,但時間點如此巧合,目的如此明確——斷大軍糧草,其用心昭然若揭!
這是一場典型的“上屋抽梯”之局!
趁著北伐大軍與也先對峙、后勤壓力巨大的時機,聯合朝野內外對楊博起不滿的勢力,悍然劫掠軍糧,意圖讓前線因斷糧而崩潰。
一旦前線兵敗,楊博起這個主持后勤、力主北伐的“九千歲”,必將成為眾矢之的,輕則失勢,重則喪命。
還可能逼得朝廷不得不與瓦剌議和,讓他們的走私生意、以及瓦剌的南侵計劃,都能從中漁利。
“好算計,好膽量。”楊博起看著匯總來的情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馮子騫那邊,讓他繼續大張旗鼓地查,把水面攪渾。那幾個抓到的‘小角色’,可以‘不小心’讓他們在獄中‘病故’一兩個,放出風聲,就說關鍵線索斷了,案子陷入僵局。”
楊博起對雷橫吩咐道,“讓背后那些人,先松口氣,覺得咱們查不下去了。”
“督主,那真兇……”雷橫疑惑。
“真兇跑不了。”楊博起淡淡道,“讓他們先得意幾天。”
“傳信給林慕雪,讓她以皇商身份,想辦法接觸名單上那幾家商號中,實力相對較弱的一家,假意尋求合作,表示朝廷急需購糧,愿意出高價,且不追究過往‘小過節’。”
“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東西,尤其是他們與朝中哪些人來往密切,與瓦剌有無勾結的具體證據。”
“是!”雷橫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些,楊博起提筆,寫了兩封密信。一封給前線的沈元平,一封給正在隱秘執行任務的王銳。
十日后。
朝堂之上,氣氛緊繃。
周萬山等人雖然暫時沒有新的發難,但顯然在等待,等待前線斷糧的消息傳來,等待楊博起山窮水盡的那一刻。
就在此時,兩份捷報幾乎同時抵達京城。
第一份,來自定國公慕容山。
奏報稱,其率水師北上途中,于東海遭遇數股“劫掠商旅、為禍沿海”的巨寇,定國公身先士卒,指揮若定,大破賊寇,焚毀賊船數十艘,斬首千余級,并繳獲賊贓糧食五萬石、財貨無算!
現繳獲之糧,已隨船北運,不日即可抵天津,轉運前線!
慕容山在奏報中慷慨陳詞,言“天佑大周,剿匪獲糧,此乃陛下洪福,太后仁德!”
第二份,來自督糧欽差王錚。
奏報稱,經多方籌措,并得江南義商鼎力相助,第一批應急糧草十萬石,已通過隱秘陸路,安全運抵宣府外圍糧倉!
宣府大軍糧草危機,已得緩解!沈國公及全軍將士,感激涕零,士氣大振!
消息傳開,朝堂之上一片愕然。原來朝廷早有后手!原來糧道并未真的斷絕!
周萬山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他們本想借此發難,卻沒想到楊博起不僅迅速補上了缺口,還弄出了“剿匪獲糧”的祥瑞,和“義商相助”的美談。
楊博起手持兩份奏報,目光掃過周萬山:“臨清劫案,損失慘重,咱家心痛,陛下、太后心痛,前線將士更痛!相關失職之人,自會依律嚴懲。”
“然,天佑大周,忠勇之士輩出。定國公于海上奮威剿匪,獲賊贓以充軍資;王欽差于后方百計籌糧,通隱秘以濟前線。此乃將士用命,臣子盡心!”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直視周萬山等人:“可偏偏有些人,于危難之際,不思為君分憂,為國紓難,反而捕風捉影,妄加揣測,攻訐任事之臣,擾亂朝堂,動搖軍心!其心可誅!劉文正!”
被點名的御史中丞劉文正渾身一顫。
“你前日慷慨陳詞,言咱家‘難逃其責’,言‘不懲主事者無以安軍心’。”
“如今,定國公剿匪獲糧,王欽差運糧入宣府,軍心已安,危局已解。”
“你卻還有何話說?莫非你心中,竟盼著我前線大軍斷糧潰敗不成?!”
“臣……臣不敢!臣絕無此意!”劉文正嚇得噗通跪倒,冷汗直冒,“臣只是憂心國事,一時失察,出言無狀,請陛下、太后、九千歲恕罪!”
“一時失察?出言無狀?”楊博起冷笑,“軍國大事,豈容爾等妄言‘失察’?若都似你這般‘失察’,前線將士豈不是要寒心?朝廷法度,豈不是成了兒戲?”
他轉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太后,御史風聞奏事,雖有其職,然亦需基于實情,顧全大局。”
“劉文正不察實情,妄言惑眾,擾亂軍心,按律當貶。”
“然念其初犯,且北伐用人之際,臣建議,革去其御史中丞之職,仍留御史臺,以觀后效。望其日后慎言慎行,莫再辜負圣恩。”
這一手,既狠狠敲打了以周萬山為首的清流,削了其羽翼,又未趕盡殺絕,留下了轉圜余地,顯示自己“顧全大局”。
沈太后立刻準奏:“準九千歲所奏。劉文正,革去御史中丞,留御史臺聽用。望你戴罪立功,好自為之。”
“臣……謝陛下、太后隆恩,謝九千歲寬宏……”劉文正面如死灰,叩首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