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風波暫告一段落,但楊博起心中的弦并未放松。
沈元平在宣府與也先大軍對峙,雖有城池可守,然也先兵力占優,又狡詐多端,始終讓他不安。
這夜,月朗星稀。
楊博起處理完公務,摒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了欽天監的觀星臺。
高臺之上,夜風獵獵,吹得人衣袍作響。
仰頭望去,星河璀璨。
一道清冷的身影,早已靜靜立在觀星儀旁,正是謝青璇。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天青色官袍,墨發以木簪綰起,夜風拂動她的發絲與衣袂。
明日,她便要隨軍北上,以“護國真人”身份,投身那烽火連天的北疆。
聽到腳步聲,她并未回頭,依舊仰望著北方星空。
楊博起走到她身側,與她并肩而立,也望向那片星空。
“青璇,”他低聲喚道,“你觀此星象,北疆戰事,究竟如何?”
謝青璇沉默片刻,伸手指向北方天際幾顆較為明亮的星辰:“督主請看。那顆光芒最盛,隱帶赤芒者,是為‘將星’,主沈公。”
“其星旁有暗云纏繞,時明時暗,此乃‘煞氣侵體,血光隱現’之兆。”
“而將星之側,另有一小星,光芒原本銳利,此刻卻驟然黯淡,搖搖欲墜……”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此星,或應沈公麾下某位親近驍將。”
“且,將星星位之下,有‘熒惑’犯境,紅光隱現,主火厄兵災。恐有中伏、遭襲之險,非在城池,而在野地。”
她收回手,看向楊博起,清冷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天象如此,然人事可爭。督主既已提醒沈公小心,或可避免。”
“只是青璇此去,縱竭盡所能觀測天時地理,戰場之事,瞬息萬變,還望督主在朝中,亦要早做綢繆,不可全信前線捷報。”
她清冷的聲線里,流露出一絲憂慮,既為沈元平,也有一絲為眼前之人。
楊博起順著她所指看去,他對星象之術雖不及謝青璇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那片星域的光芒流動,確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晦澀感。謝青璇的預言,與他心中的隱憂不謀而合。
他雖不完全信天命,但謝青璇的觀測,往往有其道理,尤其是她提及的“非在城池,而在野地”的風險,更讓他警惕。
沈元平勇猛,有時確易沖動。
“你的提醒,我記下了。會再遣快馬加急信函,叮囑元平兄務必謹慎,固守待援,萬不可輕敵浪戰。”楊博起沉聲道,目光從星空收回,落在謝青璇清麗出塵的側臉上。
月光星光交織,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美得不似凡人。
“倒是你,”他語氣緩和了些,“此去隨軍,雖是參謀,然戰場兇險,遠非宮中可比。”
“刀劍無眼,流矢難防。雖有護衛,亦需萬事小心,不可輕易涉險。你的安危,同樣重要。”
謝青璇微微偏頭,避開他過于專注的目光,低聲道:“青璇曉得分寸。身為欽天監正,觀測天象,趨吉避兇,本是職責。”
“況且……”她聲音更輕了一些,“若能以微末之學,助沈公、助大軍一二,不負所托,便是身臨險地,亦無所憾。”
夜風吹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兩人并肩立于高臺,一時無言。
離別在即,前路莫測,縱是心志堅定如楊博起,此刻心中也難免泛起離緒別愁。
“青璇,”他低喚,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此去千里,烽火連天,務必珍重。我在京師……等你回來。”
謝青璇抬起眼簾,望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沒有了平日朝堂上的殺伐決斷,也沒有了算計人心的冰冷,只有一片為她而生的憂色。
她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一個以紅線系著的深紫色錦囊,放入他掌心。
“此錦囊內,是青璇以自身精血繪制的‘辟煞護身符’,雖不敢說能擋萬劫,但或可抵御一次陰邪煞氣侵襲。”
“督主身系天下,身處漩渦中心,明槍暗箭更甚沙場……隨身帶著吧。”她說完,便欲轉身離開,耳根卻微微泛紅。
這符本是為他而制,如今離別在即,贈符之意,不言而喻。
楊博起握住那猶帶她體溫的錦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著謝青璇略顯倉促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從身后輕輕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身。
“青璇……”他將下巴抵在她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
謝青璇身體瞬間僵直,她想掙脫,卻渾身無力。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放松了身體,向后靠進他寬闊堅實的懷抱。
星光無聲流轉,夜風溫柔繾綣。
不知過了多久,楊博起才松開手臂,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自己。
謝青璇垂著眼簾,長睫微顫,不敢與他對視。
唇齒相依,氣息交融。
觀星臺上,兩道身影在星光月華下緊緊相擁。遠處宮城的燈火闌珊,近處夜風的嗚咽低吟,都成了這一刻的注腳。
觀星臺上,星光為被,夜風為帳。抵死纏綿,極盡歡愉。
不知過了多久,云收雨歇。
謝青璇癱軟在楊博起懷中,渾身再無半分力氣,臉頰潮紅,眼眸含水,羞澀地不敢看他。
楊博起為她仔細整理好衣衫,將她打橫抱起,走下了觀星臺,回到了她在欽天監的靜室。
將她放在床榻上,蓋好薄被,楊博起坐在床邊,握著她一只手,低聲道:“好好休息。明日還要趕路,一切小心。即將入秋,我已讓人為你備了厚裘和常用藥物,記得帶上。”
謝青璇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入他掌心,眷戀地蹭了蹭。
片刻,她才低聲道:“你也是……京師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更甚。朝堂后宮,虎視眈眈,你定要保重。我在北疆,會夜觀天象,若有異動,必設法傳信于你。”
“好。”楊博起在她額頭印下溫柔一吻,起身,吹熄了燭火,悄然離去。
靜室重歸黑暗與寂靜。
謝青璇躺在榻上,感受著身體的酸軟,望著窗外透進的些許星光,心中被一種充實與離愁同時填滿。
次日黎明,謝青璇一襲道袍,神情已恢復往日的清冷,她帶著欽天監挑選的幾名精干屬員,在錦衣衛的護送下,向北而行,融入滾滾征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