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府邸門前,楊博起只乘一輛簡樸的青幔小車,除了車夫,僅帶八名隨從。
這八人,皆作普通內侍與護衛打扮,低眉順目,毫不起眼。
馬靈姍易容改裝,混在其中,氣息收斂得幾乎與常人無異。
楊博起本人,一身略顯單薄的天青色常服,面容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合乎時宜的悲戚凝重。
他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毫無波瀾地登上了馬車,車廂內早已放置了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
淑貴妃的鳳輦幾乎同時到達宮門。她亦是素服淡妝,脂粉不施,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破釜沉舟后的鎮定。
她緊緊牽著太子朱文盛的手,年僅三歲的太子,似乎被這肅殺凝重的氣氛所懾,小臉繃得緊緊的,手心冒出冷汗,下意識地更靠近母親,另一只手卻悄悄抓住了走下馬車的楊博起的衣袖下擺。
楊博起垂眸,對上太子那雙清澈中帶著驚惶的眼眸,略一點頭,那目光中的沉靜,奇跡般地安撫了孩子的不安。
一行人沉默地匯合,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默默走向那座被御前侍衛層層把守的乾清宮。
宮道兩側,侍衛盔甲鮮明,刀劍出鞘一半,在悶熱的空氣中反射著冰冷的光芒,目光冰冷地審視著每一位經過者。
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只聽得見單調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鎧甲摩擦的細微聲響。
汗水,從每個人的額角鬢邊滲出,滑落。
步入乾清宮正殿,一股渾濁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氣息,令人幾欲作嘔。
盡管殿內放置了數個巨大的冰鑒,寒氣外冒,卻依舊無法驅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死亡陰影。
層層明黃紗幔低垂,遮擋了大部分光線,使得殿內愈發昏暗沉悶,唯有御榻前點著幾支粗大的牛油燭,火光在冰鑒散發的冷氣中不安地跳躍著,將榻上那人枯槁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更添幾分詭譎。
“臣等(兒臣)(臣妾)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依禮跪拜,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御榻上,皇帝勉強靠著厚厚的錦被坐起,盡管殿內放置冰鑒,他枯槁的臉上仍不斷滲出虛汗,面色是一種死氣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雙眼睛,在眾人跪拜時,猛地睜開,爆射出最后一點駭人而銳利的光芒,死死鎖定了跪在前方的楊博起。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空洞嘶啞,旁邊侍立的老太監連忙上前,用絲帕接住他帶著黑色血塊的濃痰。
那景象,令幾位年邁的老臣不忍卒睹,以袖掩面,低聲啜泣起來,不知是真是假。
喘息稍定,皇帝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汗水順著他凹陷的臉頰滑下,最終依舊定格在楊博起身上,開始了他的表演。
“眾卿……平身……”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艱難地喘息片刻,胸口劇烈起伏,“朕……朕自知大限將至……無力回天……唯念……祖宗基業……江山社稷……太子……年幼……朕……放心不下啊……”
聲音悲切,聞者動容。
淑貴妃緊緊摟著太子,身體因極度的緊張和殿內的悶熱而微微發抖,額角滲出汗珠。
太子朱文盛依偎在母親懷里,茫然無措地看著榻上那個不斷咳嗽出汗的“父皇”,又偷偷看向一旁垂首肅立的楊博起。
皇帝從太祖太宗創業艱難,說到守成不易,從近年天災**,說到朝局維艱,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將一個行將就木、心系社稷的帝王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汗水混合著淚水,在他枯槁的臉上縱橫,更顯凄慘。
幾位老臣已是老淚縱橫,便是那幾位素來對皇帝有所不滿的大臣,此刻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殿中,也不禁面露悲戚。
終于,這漫長的“遺言”接近尾聲。
皇帝的喘息更加急促,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直直指向一直沉默垂首的楊博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怨毒,充滿了恨意,與先前的悲切判若兩人,在悶熱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楊博起!!!”
這一聲厲喝,炸響在沉悶的大殿中,將所有沉浸在“悲情”的人都驚醒過來,駭然抬頭,連汗水都似乎瞬間冰涼。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雙目圓睜,死死瞪著楊博起,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你……你這閹奴!你欺君罔上!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九族!!”
“陛下!”內閣首輔陳庭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色瞬間慘白。
淑貴妃猛地捂住了太子的耳朵,自己則臉色煞白,驚駭地望向御榻,身體搖搖欲墜。
楊博起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對上了皇帝瘋狂怨毒的目光,清澈沉靜,不起波瀾。
“朕今日……就要為大周……除了你這禍國殃民的奸佞!!”皇帝臉上浮現出一種扭曲的獰笑。
他死死攥著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只羊脂玉杯,用盡最后的力氣,狠狠向地上摜去!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打破了死寂,也拉開了血腥屠殺的序幕!
“拿下逆賊楊博起!格殺勿論!!”早已潛伏在御榻后方陰影中的趙無咎暴喝而起,聲如夜梟,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臉上疤痕猙獰扭曲,繡春刀已然完全出鞘,寒光閃閃!
隨著這聲厲喝,殿頂藻井的暗格、巨大的蟠龍柱后的空隙、厚重的帷幔陰影里,瞬間躍出無數身著黑色緊身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麻木眼睛的死士!
他們手持利刃,帶著濃烈的殺機,撲向殿中央的楊博起!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短促的慘叫聲、兵刃交擊的銳響以及憤怒的呼喝——那是御前侍衛在按照計劃封閉宮門,清理“閑雜人等”,確保殿內成為絕對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