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水榭。
朱蘊嬈屏退所有宮人,獨自倚欄,對著滿池在夜色中搖曳的荷葉荷花。
月華被云層遮掩,星光黯淡,映照著她絕美卻蒼白疲憊的容顏。
楊博起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后,未曾驚動一片荷葉。
“你來了。”她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宮里是不是快要出大事了?父皇他……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話,她哽在喉間,無法出口。
楊博起走到她身側,與她并肩而立,望著那一池在夜色中幽暗波動的池水:“嗯。最后的時刻了。就在這三兩日間。”
朱蘊嬈轉過身,仰頭看著他,美眸中水光盈盈,在黯淡的光線下,充滿了掙扎:“很多人,已經開始對父皇不滿了,私下議論頗多。”
她說著,長嘆一聲,“雖然他不是我生父,但我這樣做,算不算煽風點火,算不算不孝不悌?我心中實在難安。”
楊博起伸出手,動作是罕見的溫柔,語氣卻冷靜如冰,剖析著殘酷的現實:“他近年所為,早已背離為君為父之道。你非煽風點火,而是讓世人看清真相,讓那些心存猶豫者早日抉擇。”
“你非不孝,而是為了這大周江山不至于徹底傾頹,為了文盛能順利繼位,安穩天下。”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或許你還不知道,你的生父,那位太醫,就是死在皇上手里!”
朱蘊嬈頓時瞪大了眼睛,一臉愕然:“不,不會的……我,我怎么從未聽人提起過?”
楊博起也嘆了口氣:“當然沒有人告訴你,因為那時候你剛出生,流言已起。你生父為了保護端慧皇后,保護你,自戕身亡。”
“這些事,也是我母親德妃告訴我的,她讓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告訴你,如今事已至此,我怕你瞻前顧后,所以才……”
朱蘊嬈眼淚奪眶而出:“養育我多年的父皇,竟然逼死了我的生父?!不,你一定是在騙我,我不相信!”
“蘊嬈!我說的都是事實!”楊博起的眼里也透露出無奈:“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件事,但我絕沒有騙你!”
朱蘊嬈的淚水流得更兇,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撲進楊博起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精壯的腰身,嗚咽出聲。
楊博起緊緊回抱住她顫抖溫軟的嬌軀,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堅實溫暖的懷抱給予她無聲的支撐。
這一刻,水榭之外是波譎云詭的殺局,是即將到來的滔天巨變;而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兩個在冰冷宮廷中相互依偎的靈魂。
……
東廠書房,夜。
燭火搖曳,窗外蟬鳴陣陣,更顯室內寂靜。
林慕雪仍在燈下核對賬目,算珠聲細碎而規律,如同她此刻平靜的外表下,那顆微微加速跳動的心。
當楊博起回到東廠,處理完最后一份密報,用冰鎮過的濕毛巾擦了擦臉,驅散些許夏夜的煩悶,抬眼便看見她專注的側影。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林慕雪停下撥弄算珠的動作,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柔順且疲憊的微笑,起身從旁邊冰鑒中取出一碗冰鎮好的蓮子羹,輕輕放在他手邊。
“督主,夜深了,暑氣重,用些蓮子羹清清心火吧。”
楊博起接過那甜白瓷碗,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指尖。
林慕雪手輕輕一顫,迅速收回,垂下眼簾,退回原位繼續核對賬目,耳根卻微微泛起一層薄紅,在燭光下并不明顯,卻未逃過楊博起的眼睛。
“慕雪,”楊博起攪動著碗中清甜的羹湯,忽然開口,“若此番事成,朝局初定,你有何打算?是繼續留在京城,還是想回江南?你林家族人雖已凋零,但江南故土,或許尚有產業親朋可依。”
林慕雪微微一怔,撥算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顯然沒料到他會在這緊要關頭問起這個。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督主,妾身血親皆亡,江南雖為故土,實則已無歸處。”
“京城雖大,若無督主庇護,妾身一介孤女,攜那些惹人覬覦的巨資賬目與海上秘圖,不過是他人眼中肥肉,恐難保全自身,亦辜負督主重托。”
“督主若不棄,慕雪愿繼續留在督主身邊,打理這些瑣碎賬目,經營些微末產業,也算有個安身立命之所,不負所學。”
楊博起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這個女子聰明隱忍,懂得審時度勢,也足夠忠誠。
她背后可能牽連的江南潛在財路與人脈,對他未來掌控朝局、經營勢力確有助益。
更重要的是,在她柔順溫婉的外表下,他看到了某種與自己相似的、在絕望中掙扎求存、并努力抓住一線生機的韌性。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應允:“既然如此,便留在京城。事成之后,東廠名下諸多產業,正需信得過的人打理。你兄長昔日海上的人脈,或許也能另辟蹊徑,為國效力。”
林慕雪眼中驀地閃過一絲亮光,起身盈盈下拜,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慕雪,謝督主收留,定當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楊博起收回目光,慢慢飲盡碗中已不冰涼的蓮子羹。清甜微苦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如同這復雜的人心世情。
他需要她的能力與忠誠,而她需要他的庇護與前程。各取所需,或許便是這冰冷世間最穩固的聯結之一。
……
皇帝的“病危”消息與“托孤”旨意,瞬間在沉悶壓抑的朝堂炸開。恐慌、猜疑、觀望,各種情緒在文武百官心中交織發酵。
然而,沒等他們從這驚人的信息中完全回過神來,另一道旨意緊隨而至:宣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提督東廠楊博起,淑貴妃攜太子朱文盛,內閣首輔、次輔,及三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親王,即刻入乾清宮寢殿,聆聽遺訓,托付后事。
旨意措辭悲切沉重,帶著帝王臨終的哀戚,在悶熱的午后傳來,更添一份窒息感。
接到旨意的人,心情各異。
內閣輔臣與宗室親王們,懷著沉痛惶恐,或許還有一絲不安,換上莊嚴厚重的朝服,在宮人引領下,步履匆匆地趕往那座象征著帝國權力中心的宮殿。
而風暴真正的中心人物,卻顯得異乎尋常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