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欽天監正謝青璇處,楊博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青璇那邊……我親自去說。”
“她需要做的,是在‘恰當’的時機,給出‘恰當’的天象解釋。”
“‘帝星晦暗隕落,然將星拱衛,紫氣東來,主少帝得忠臣輔弼,撥亂反正,天命維新’。”
這“恰當”二字,含義深遠,既是時機,也是說法,更是一場關乎“天命”的輿論鋪墊。
林慕雪一直安靜地站在稍遠處,此刻輕聲開口,聲音柔和:“督主,各方調動,所需錢糧物資的暗賬流轉與應急支取,妾身已與各管事理清頭緒,確保無論京城如何封鎖戒嚴,我們核心人員的用度、各方打點以及暗中活動的經費,半月之內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江南幾條隱秘商路及錢莊票號,也已以‘貨殖通兌’為由打過招呼,隨時可以啟用,渠道絕對安全。”
楊博起看向她,這個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不亞于男子的縝密,她手中的賬本與渠道,是這龐大行動得以順暢運行的血液。
“有勞慕雪。你的賬目與渠道,是我們的血脈命脈,務必保持暢通隱秘。事后,江南鹽茶轉運使之職,你可有屬意人選推舉?”
林慕雪斂衽一禮,姿態柔順,抬眼時,目光飛快地掠過楊博起沉靜的臉龐,眼底有一絲復雜的情緒流轉,隨即垂下眼簾:“妾身分內之事,不敢言勞。人選……妾身稍后擬個名單,供督主參詳。”
部署已定,眾人領命而去,密室中重歸寂靜。
楊博起獨自立于巨大的輿圖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與宮墻,落在了那殺機四伏的乾清宮。
……
長春宮,夜。
悶熱無風,冰鑒中冰塊融化發出的細微滴答聲,顯得格外清晰。
一封無字的素箋,經由沈元英,送到了淑貴妃手中。
淑貴妃屏退所有宮人,獨自對著一盞孤燈,用燭火小心烘烤素箋邊緣,幾行清峻峭拔的小字緩緩顯現:“卿心似梅,凌霜猶綻。風刀雖厲,我自為垣。待雨霽云開,與卿共看,東宮日暖,蓮開滿池。”
沒有署名,但她對那筆跡早已刻骨銘心。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她將素箋緊緊按在怦然跳動的心口。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是東廠的方向,低聲呢喃:“博起……我信你。無論刀山火海,鬼蜮人心,我和文盛,此生此世,與你同進退,共生死。”
而在東廠,楊博起書房。窗外知了嘶鳴,更添煩躁。
沈元英扮作送冰飲的小宮女,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她帶來姐姐安好的消息,也帶走了楊博起最新的指示,還有一瓶摻有微量解毒鎮魂藥物的清涼油。
交接那冰涼瓷瓶的瞬間,楊博起沒有立刻讓她離開,而是低聲道:“元英,此番兇險,遠超以往。宮中一旦亂起,處處皆是殺機。”
“你姐姐和文盛在宮內,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們的安危。有些事,我無法親自去做,只能托付于你。”
沈元英迎著他的目光,毫無懼色,下意識挺直了屬于將門虎女的筆直脊背:“為了姐姐,為了文盛,也為了沈家,我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楊博起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刻著奇異曼陀羅花紋的黑色令牌,放入她微微汗濕的手中。
“這是‘幽冥令’,見此令如見我。你拿著它,留在宮里,但切記不要靠近乾清宮。萬一……”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萬一宮中徹底大亂,局勢有失控之虞,你憑此令,可調動宮中所有幽冥道暗樁,不惜一切代價,護送你姐姐和文盛,從西華門內那處廢棄水井下的密道出宮,雷橫會安排最得力的人在那里接應。”
“記住,保全她們母子,是第一要務。”
沈元英握緊那枚猶帶他體溫的令牌,重重點頭,聲音雖輕,卻鏗鏘如鐵:“人在,令在!姐姐和文盛若有閃失,元英……提頭來見!”最后四字,斬釘截鐵。
楊博起抬手,但手至半空,終是化作一個輕輕揮下的動作:“去吧,萬事小心,保全自己。”
沈元英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將他的模樣刻入心底,隨即轉身,沒入窗外濃重的夜色中。
……
欽天監,觀星臺。
夜風稍驅悶熱,帶來一絲涼意。
謝青璇似乎早知道他會來,一襲素雅的天青色官袍,獨立于高臺之上,仰望著被厚重云層遮蔽、不見星月的夜空,衣袂與發絲隨風微動,背影清冷孤寂。
“青璇。”楊博起走到她身側。
謝青璇沒有回頭,聲音空靈,如同穿透云層的月光:“帝星飄搖,晦暗欲墜,黑氣纏蝕,大限應在三日夜之內。”
“然……”她微微側首,看向楊博起,“帝星之側,將星光芒大熾,其勢如虹,破開黑云,直沖紫垣。”
“而紫微星位,雖被帝星晦暗所掩,然本命之光未絕,且隱有東來祥瑞之氣縈繞相護。”
“此天象,主……舊帝崩而新主立,雖有波折血光,然輔星定鼎,撥亂反正,天命維新。”
她說的,正是楊博起需要她說的。
楊博起深深地看著她,這個清冷如月的女子,始終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此言,需在‘最恰當’之時,告知‘最恰當’之人。首輔宗正,皆是關鍵。”
“我明白。”謝青璇點頭,夜風拂起她額前幾縷發絲,她眼中浮現出淡淡的憂色,“只是……督主,乾清宮此刻煞氣沖天,血光隱現,已成修羅殺場。此去萬分兇險。”
“縱有將星護佑,然煞氣侵體,刀兵無眼,恐有損傷。我昨夜觀星,見你本命星旁,有陰翳一閃而過……”
楊博起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謝青璇渾身一顫,卻沒有掙脫,只是任由他握著,那掌心傳來的溫熱,驅散了心底的不安。
“等我回來。”他只說了四個字,卻重逾千鈞。
然后,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沒有更多言語,沒有纏綿悱惻,只是一個承諾,一份托付,一絲難以言明的情愫。
“我夜夜在此觀星,等你凱旋。”她知道,他這一去,要么踏著尸山血海,擁抱那至高無上的權柄;要么,便永墮無邊黑暗,萬劫不復。
而她所能做的,便是用她的方式,借“天命”之口,為他鋪就一條“眾望所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