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則走到那名眼神閃爍的錦衣衛小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那小旗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答道:“回督主,卑職王煥,肅州衛人。”
“哦?肅州人。對這一帶很熟吧?”楊博起語氣平淡。
“還,還行。”
“今日輪值,是你帶隊在前哨探查?”楊博起忽然問。
“是卑職。”王煥額頭滲出細汗。
“嗯。”楊博起點點頭,忽然手指點出,正中王煥肋下某處穴道!
王煥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頓覺半邊身子酸麻,手中腰刀“當啷”落地。
與此同時,楊博起另一只手已探入他懷中,摸出一個尚未系緊的牛皮小水囊,以及幾塊碎銀和一枚式樣非制式的銅錢。
“這水囊里的水,顏色氣味與井水不同,是你自己的存水吧?”
楊博起晃了晃水囊,又撿起那枚銅錢,仔細看了看,冷冷道,“這銅錢,是前朝‘永昌通寶’的私鑄劣錢,如今市面上早已不見,但劉謹劉公公在京郊的幾處莊園地下,倒是起出過不少。”
王煥面如死灰,掙扎道:“督主明鑒!這水囊是卑職自己的,銅錢是,是撿的!”
“撿的?”楊博起冷笑,將那牛皮水囊的塞子拔掉,湊到王煥鼻端,“你聞聞,這里面,是不是也有一絲極淡的‘鬼枯藤’味?”
“你提前知道水中有毒,所以備好了自己的干凈水,卻沒提醒同伴,是也不是?”
“劉謹許了你什么好處?讓你在這千里戈壁,做他的眼睛,還要斷送這許多兄弟的性命?”
話音未落,旁邊幾名錦衣衛已怒不可遏,上前將王煥死死按住。
張猛臉色鐵青,單膝跪地:“督主!卑職失察,用人不明,甘受軍法!”
楊博起擺擺手:“內賊已出,不必牽連。王煥,說出劉謹還讓你做什么,可留全尸。”
王煥知事已敗露,在眾人怒視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涕淚橫流地招供。
確是劉謹在京師時便通過中間人收買了他,命他沿途傳遞隊伍行蹤消息,并在必要時制造麻煩,拖延行程。此次下毒,是他接到秘密指令后所為。
楊博起聽完,不再多言,對張猛道:“此人交給你,按軍法處置。其余兄弟,與此無關,不必疑慮。”
“清理水井,小心取用上層未污染之水,煮沸后方可飲用。休整一個時辰,繼續出發!”
干凈利落地處置了內奸,隊伍疑竇盡去,士氣反而凝聚起來。
只是經此一事,眾人對前路的兇險,認識得更加深刻。
……
又行數日,已接近塔里木盆地邊緣。一日黃昏,隊伍在一處廢棄的古驛站遺跡扎營。
驛站殘垣斷壁,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荒涼詭秘。
眾人剛剛生火造飯,忽然,四周響起一陣飄忽不定的詭異吟唱,聲音非男非女,像是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響在腦海之中!
同時,營地周圍升騰起帶著甜膩香氣的粉色煙霧,煙霧中有扭曲人影和刺目的紅光閃爍,令人頭暈目眩,心生恐懼幻象。
“妖人作祟!緊守心神!”楊博起暴喝一聲,聲如洪鐘,蘊含真氣的喝聲瞬間沖散了不少詭異的吟唱影響。
他身形一晃,已掠至營地邊緣,雙目精光湛然,無視那惑人心神的粉紅煙霧與光影,一掌拍向煙霧最濃處的一堵斷墻之后!
“轟!”掌力過處,磚石飛濺,隱藏其后的一名身著暗紅色破舊長袍,手持古怪骨鈴的人影慘叫著跌出,口噴鮮血,手中骨鈴碎裂。
隨著此人被破,周圍的詭異吟唱、粉色煙霧與光影頓時削弱大半。
但襲擊并未停止,數道身著類似裝束的身影從不同方向的陰影中撲出,他們并不直接攻擊,而是圍繞著營地快速游走,不斷投擲出一些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符紙,或是吹奏著能發出尖銳噪音的古怪樂器,試圖擾亂心神,制造恐慌。
“結圓陣!弓弩手,自由射擊靠近的妖人!其余人,以濕布掩住口鼻,勿看那些火光幻影!”
楊博起冷靜下令,自己則如虎入羊群,身形在那些圣火教徒之間穿梭,掌風過處,非死即傷。
混亂中,一名修為較淺的圣火教徒被楊博起一掌震飛,摔倒在地,被幾名東廠番子迅速擒住。
其余教徒見事不可為,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哨,迅速退入茫茫戈壁夜色中,消失不見。
營地重新恢復安靜,只留下幾具尸體和那名被俘的年輕教徒。
此人面色慘白,眼神狂亂,口中不斷用回回語念叨著什么。
謝青璇略通回回語,側耳細聽,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她走到楊博起身邊,低聲道:“督主,他一直在重復……‘褻瀆圣火的東方異徒……必遭炎獄焚身……圣山之門將開……偽王之血為引,你們到不了圣山……’”
偽王之血為引?楊博起心中一動,與謝青璇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這“偽王”,指的是楚王朱祐榕?圣火教果然在籌劃著什么,而且似乎與楚王的血脈有關!
“問問他,圣山在何處?偽王現在何處?”楊博起對謝青璇道。
謝青璇試圖用回回語詢問,但那年輕教徒卻只是更加瘋狂地嘶吼詛咒,最后猛地一咬舌頭,竟自絕當場!
夜色深沉,古驛站遺跡在風沙中重歸死寂,唯有篝火映照著眾人凝重的面孔。
“偽王之血為引”這六個字,扎在每個人心頭。
圣火教的儀式,楚王西逃的目的,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更為深邃可怕的陰謀。
楊博起沉默地望著地上自盡的年輕教徒尸體,眸中寒光流轉。他沒有下令追擊逃敵,在這片陌生而詭異的土地上,貿然夜追風險太大。
“清理營地,加強戒備,雙倍崗哨。將尸體處理掉,小心檢查有無遺留毒物或機關。”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威嚴,“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軍法處置。”
“是!”眾人凜然應諾,各自忙碌起來。
經歷了水井下毒與詭異襲擊,這支隊伍的警惕性與執行力更上層樓。
謝青璇走到楊博起身側,低聲道:“督主,‘偽王’若真指楚王,圣火教以他血脈為引,究竟意欲何為?那‘圣山之門’又是什么?”
楊博起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昆侖自古多傳說,長生、秘境、神力……不外如是。楚王窮途末路,與虎謀皮,所求無非權勢力量,而圣火教所圖,恐怕更大。”
“至于門后為何物……”他頓了頓,“找到他們,自然知曉。當務之急,是確定他們具體去向。”
他轉向阿史那云羅,這位紅衣胡姬自襲擊開始便退至一旁,此刻正抱臂倚在一處斷墻邊,把玩著一枚小巧的彎刀。
“阿史那姑娘,”楊博起開口道,“方才那教徒所言‘圣山’,姑娘可知具體所指?”
阿史那云羅眼波流轉,紅唇微勾:“督主總算想起問我了?‘圣山’嘛,西域叫昆侖為圣山的可不少,拜火教、佛教、本地土教,各有各的說法。”
“不過呢……”她拖長了語調,“結合‘偽王之血’和這群老鼠的動向,指的恐怕不是泛指昆侖,而是昆侖山深處某個被他們視為圣地的地方。”
“這種地方,通常人跡罕至,路途險絕,而且……”她笑容加深,“通常只有他們自己人,才知道怎么進去。”
“姑娘似乎對圣火教頗為了解。”楊博起注視著她。
“做生意嘛,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知道點皮毛。”阿史那云羅聳聳肩,避重就輕,“不過,于闐那邊商路匯集,消息靈通。督主若想追查,不妨先去那里看看。”
“說不定,我那點皮毛消息,能和督主手中的線索,碰出點火花來呢?”
楊博起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問。“傳令,明日加快行程,目標于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