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皇帝轉而去問楚王得以逃脫的緣由時,朝堂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謹早已出列,撲伏于地,以頭搶地,涕淚橫流:“老奴有罪!老奴萬死!老奴御下無方,失察失職,致使京營與順天府衙役調度遲緩,配合不力,反被賊人利用,攪亂戰局,令逆賊得以趁隙脫逃!”
“此皆老奴督導不嚴之過,懇請陛下治老奴重罪!”他哭得情真意切,將責任全數歸于“下屬無能”、“情報傳遞有誤”、“賊人過于狡詐”。
皇帝冷冷盯著劉謹,目光銳利。劉謹的推諉之詞,他豈能聽不出其中蹊蹺?
那些“恰好”出現的官軍,那些“失誤”,當真全是巧合?
但他更清楚,劉謹在內廷外朝經營多年,黨羽眾多,牽涉甚廣,此刻邊鎮未靖,朝局需穩,且楊博起與駱秉章確實未能拿出劉謹直接指使破壞的鐵證。
權衡之下,他強壓怒火,厲聲道:“劉謹!你身為司禮監掌印,總領內廷,卻懈怠職守,用人失察,致使逆賊走脫,驚擾京師,罪責不輕!”
“著即罰俸一年,除了侍奉御前,其他事務交于司禮監其他秉筆太監!若再有不力,兩罪并罰!”
“老奴叩謝陛下天恩!老奴定當深刻反省,戴罪立功!”劉謹心中稍定,連忙叩首,姿態恭順無比。
處置了劉謹,皇帝的目光掃向楊博起與駱秉章,語氣復雜:“楊博起,駱秉章,你二人忠勇可嘉,不畏艱險,揭發逆王陰謀,搗毀妖穴,繳獲鐵證,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p>
“然,主犯在逃,未能竟全功,終是遺憾。爾等可知,縱虎歸山,后患無窮?”
楊博起與駱秉章伏地請罪:“臣等辦事不力,致使元兇脫逃,甘受陛下責罰。”
皇帝沉默片刻,擺了擺手,語氣稍緩:“罷了,逆王狡詐,又有妖人相助,倉促間未能擒獲,亦非全是你二人之過?!?/p>
“然功過須明,你二人各罰俸半年,以示懲戒。望日后行事,更需周密謹慎,謀定后動?!?/p>
“臣等領旨謝恩,必當謹記圣訓!”二人叩首。
朝會散去,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大殿。
朱文杰自始至終,未曾就楚王一案及劉謹被罰發表任何言論,仿佛這一切與他毫無干系。
只是在散朝后,他行至楊博起身側,低語了一句:“可惜了,功虧一簣。劉公公……終究是樹大根深,盤根錯節啊?!?/p>
言罷,便若無其事地加快腳步,融入離去的人流中。
楊博起面色沉靜,恍若未聞,心中卻明鏡一般。
數日后,經三法司復核,楚王朱祐榕勾結圣火教、行巫蠱邪術、意圖不軌之罪,詔告天下,海捕文書發往各州縣關隘,其殘余黨羽亦被陸續搜捕清算。
然而,朱祐榕本人卻仿佛人間蒸發,了無蹤跡。
御書房,楊博起、謝青璇和駱秉章被召前來。
皇帝神色已恢復平靜,他屏退左右,看向楊博起:“楊博起,逆犯朱祐榕在逃,終究是朕的心腹大患,亦是朝廷之恥。依你之見,他會逃往何處?”
楊博起肅容答道:“回陛下,逆犯朱祐榕與西域圣火教勾結已深,其母族亦疑與西域有舊?!?/p>
“此番陰謀敗露,中原已無其容身之所。其所圖謀之‘長生秘法’、‘昆侖墟’之謎,根源皆在西域?!?/p>
“故臣斷言,其必西出陽關,投奔圣火教老巢,一則尋求庇護,二則恐欲借邪教之力,繼續其未竟之陰謀?!?/p>
“昆侖墟……”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楚王的罪行天理難容,但楚王所追尋的那個飄渺目標,又何嘗不是他內心深處難以抹去的執念?
只是,他乃天子,所求所需,當為堂皇正道,豈能如逆犯般與妖邪為伍?
“不錯。”皇帝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目光投向西北廣袤之地,“妖教根在西域,長生之謎或亦在西域。逆犯西逃,必與妖教合流,恐生邊釁,遺禍無窮?!?/p>
“且,朕亦欲知曉,那昆侖古墟,究竟是何光景,與國運、與長生,又有何關聯。”
他驀然轉身,目光灼灼:“楊博起聽旨!”
“臣在!”
“朕加你為‘欽差巡西討逆使’,賜王命旗牌,總領西域一切軍政要務!”
“著你精選東廠精銳、錦衣衛好手,即日籌備,克日西行!”
“追捕逆犯朱祐榕,查剿圣火妖教,并探尋昆侖古跡之秘!”
“沿途各省府州縣、衛所關隘、駐防官兵,皆需聽你節制調遣,若有陽奉陰違、勾結逆黨、怠慢差事者,許你先斬后奏!”
楊博起心頭一震,知此任命權柄極重,責任亦極大,立刻撩袍跪倒,朗聲道:“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緝拿逆犯,肅清妖氛,探明西域,以報陛下隆恩!”
“駱秉章。”
“臣在?!?/p>
“你留守京師,繼續清剿圣火教余孽,整頓京畿防務,協理逆黨一案未盡事宜。”
“此外,”皇帝聲音壓低,“給朕盯緊了,朝中宮內,可還有人與逆黨暗通款曲?!?/p>
駱秉章心中一凜,肅然應道:“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托!”
“謝青璇?!被实塾挚聪蚴塘⒁慌缘臍J天監女官。
“微臣在?!敝x青璇出列行禮。
“你通曉天文地理,熟知古籍典故,對西域風物古跡亦有涉獵。”
“朕特旨,命你隨楊博起西行參贊,協助探查西域地理天象、古跡秘聞,以備咨詢。”
“微臣領旨,謝陛下。”謝青璇盈盈下拜。
她隨行,既有公職之便,亦含皇帝對“長生”的私人關切。
劉謹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侍立在側,臉色微微變幻,心中五味雜陳。
他本欲借此案打擊楊博起,豈料反令其更得圣眷,獲此巡西欽差之重權,持王命旗牌,節制西域。
他嫉恨交加,卻知圣意已決,無可挽回,只得強擠出一絲笑容,對楊博起道:“楊提督此番西行,任重道遠,必能馬到功成,為陛下分憂,為朝廷除害。”
楊博起恍若未聞,只向皇帝再拜:“臣,定不辱使命,必擒逆犯,以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