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很快傳遍朝野,太子被廢,皇后遭黜,東廠易主,一時間,京城上下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往日依附東宮的官員勛貴,或倉皇奔走,或閉門謝客,或暗中向楊博起遞上投名狀。
錦衣衛的緹騎四處出動,東廠的番子活躍于大街小巷,昔日煊赫的東宮一系勢力,在清洗下迅速瓦解。
楊博起并未被驟登高位的喜悅沖昏頭腦,他深知,劉謹已經視自己為眼中釘,皇帝雖賜下“如朕親臨”金牌,但猜忌之心未必全消。
出宮后,他來到了東廠位于皇城東安門外的北鎮撫司衙門。留守的東廠檔頭、番子們垂手肅立,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楊博起一身嶄新的大紅蟒袍,腰懸金牌,踏入正堂。燕無痕、莫三郎和小雀緊隨其后。
他沒有坐上主位,而是站在堂中,目光掃過眾人。
“咱家蒙圣上恩典,提督東廠。”他的聲音不高,“以往如何,咱家不管。從今日起,東廠只有一個主子,就是皇上!只有一條規矩,就是忠于皇上,為皇上辦事!”
“陰守誠勾結外邦,謀逆犯上,前車之鑒,爾等當引以為戒!”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凡盡心用命,忠于職守者,咱家不吝擢升厚賞。”
“凡陽奉陰違,吃里扒外,勾結外人者……”他掃過幾個神色不自然的檔頭,“陰守誠的下場,就是榜樣!”
眾人心頭一凜,齊聲應道:“謹遵督主之命!”
“很好。”楊博起語氣稍緩,目光轉向身旁三人,首先落在燕無痕身上。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身姿挺拔,面容清麗中帶著幾分長途跋涉后的風霜,與楊博起目光相接時,有一瞬間的柔軟,隨即又恢復成慣常的沉靜。
“無痕。”楊博起的聲音不自覺地溫和了些許,“此番南越之行,你護衛有功,更兼沉穩機敏,武藝高強。”
“東廠初掌,正是用人之際。擢你為東廠理刑百戶,暫領北鎮撫司緝捕、刑名、內衛之責。”
“給你三日,將衙門內外清理干凈,耳目不清、心懷異志者,該調的調,該換的換。我要一個鐵板一塊的東廠。”
燕無痕頓時一愣,其他人也不由得怔了怔。東廠之中都是太監,怎么用一個江湖女子做百戶,聽上去很不符合規矩。
“督主,我……”燕無痕也是心有顧慮。
楊博起道:“東廠用人,不拘一格。不必多慮,按照我說的做便是。”
燕無痕只得單膝點地:“屬下領命!定不負督主所托!”
楊博起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莫三郎。
這位江湖聞名的“盜俠”,此刻收斂了平日的跳脫,神態恭敬,眼神深處卻帶著江湖人特有的不羈。
“莫兄。”楊博起客氣地拱手,“此番多賴莫兄相助,我等方能化險為夷。莫兄于市井江湖之中,眼線通達,消息靈便,此乃東廠亟需之才。”
“若莫兄不棄,我想請你擔任東廠掌刑百戶,專司偵緝、情報,京城內外,乃至江湖綠林,各路消息脈絡,需莫兄為我梳理掌控。一應經費、人手,莫兄可自行調配,直接報我即可。”
這同樣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安排,莫三郎是正常的男人,也進入東廠,著實有些奇怪。
但楊博起新官上任,圣寵正隆,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莫三郎眼中精光一閃,隨即一笑,也抱了抱拳:“督主抬愛,三郎敢不從命?這京城的水渾,江湖的路雜,交給三郎便是。”
“好!”楊博起贊了一聲,最后看向望著自己的小雀。
“小雀,你年少機靈,忠心可鑒,此番也立了功勞。就跟著燕百戶,做個貼刑司房,將來獨當一面。”
“謝督主栽培!小雀一定用心學!”小雀激動地跪下磕頭。
等到其他人離開,只留下他們三個,楊博起又強調了一番。
“你三人,”楊博起看著他們,語氣轉為凝重,“是我信重之人,也是如今東廠的骨架。辦好差事,更要謹慎周全,步步為營。”
“皇上特別交代,追查西域‘長生’、‘圣山’之事,是重中之重。”
“無痕,你明面上配合三司查廢太子及陰守誠案,暗中留意所有與西域相關的線索。”
“莫兄,發動你的所有渠道,盯緊京城所有與西域有關的商隊、寺廟、使節、乃至黑市,特別是藥材、香料、古籍、奇物交易,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小雀,你心思細,協助無痕和莫兄,整理從陰守誠、苦寂處搜出的所有物品文書,特別是西域文字圖案,分門別類,看看能否找出關聯或線索。”
“是!”三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然。
安排妥當,楊博起留下燕無痕等人整頓衙門,自己則換了身常服,只帶了兩個心腹小太監離開。
他并未立刻前往長春宮,而是轉向了坤寧宮。
昔日鳳儀天下的正宮,此刻雖未被查封,但宮門前已多了許多陌生而肅穆的侍衛,往來宮人也個個屏息靜氣,面帶惶然。
通報之后,楊博起被允許入內,但只準在偏殿等候。
良久,環佩輕響,一身素衣的廢后李氏,在兩名面無表情的年老宮女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面色蠟黃,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銳利,死死釘在楊博起身上,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楊公公,哦不,如今該叫楊督主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尖刻,“真是春風得意啊。踩著本宮和太子,爬上了東廠提督的位子,感覺如何?”
楊博起神色平靜,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言重了。臣不過是奉旨辦差,查明真相。至于位分賞罰,皆是陛下圣裁。”
“圣裁?”陳氏咯咯地低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偏殿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楊博起,收起你那套虛偽的腔調!成王敗寇,本宮認了!是本宮小看了你,也小看了那賤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你別得意得太早!你以為扳倒了本宮和太子,這后宮,這朝堂,就是你的天下了?做夢!”
“你這個閹人,無根無基,靠著一點運氣和皇帝暫時的寵信爬上來,摔下去的時候,會比誰都慘!本宮等著看,看你如何眾叛親離,死無全尸!”
惡毒的詛咒在殿中彌漫,攙扶她的老宮女都嚇得低下頭,不敢出聲。
楊博起卻面色不改,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洞悉:“娘娘的‘教誨’,臣記下了。不過,娘娘似乎忘了,這宮里宮外,本就不是什么干凈地方。”
“至于臣是閹人也好,是權宦也罷,無非都是這盤棋上的棋子。娘娘與其詛咒臣,不如想想自己往后的日子。”
他頓了頓,語氣更淡:“這世上的人,大多經不起細看。誰心里沒點鬼?誰手上完全干凈?娘娘也好,太子也罷,甚至包括臣,都一樣。”
“對誰都別抱有什么道德潔癖的期望,這世上的每個靈魂,都是半人半鬼,湊得太近了,誰也沒法看。娘娘,您說是嗎?”
李氏臉上的怨毒扭曲漸漸化為一片死寂,她瞪著楊博起,嘴唇翕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楊博起不再看她,拱手一禮:“若娘娘無其他吩咐,臣告退。”
說罷,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這座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宮殿。
陽光重新照在身上,驅散了坤寧宮內的陰寒。楊博起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絲淡淡的惆悵。
想想他和皇后也曾親密接觸過,而皇后可能怎么也不會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那個“面首”,會是她最憎恨的楊博起。
李氏的詛咒他并不懼怕,但她的話也提醒了前路的兇險。
正如他所說,這世上半人半鬼者眾,他能做的,只是握緊手中的刀,在這鬼蜮橫行之地,為自己和在意的人,劈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