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眾皆愕然?;实塾煤窝?,豈是臣子可隨意過問?
劉謹(jǐn)立刻尖聲道:“楊博起!你好大膽子!陛下面前,豈容你放肆!”
皇帝卻抬手止住了劉謹(jǐn),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楊博起:“楊卿……何出此言?這熏香,乃太子月前特意尋來,言是西域高僧所贈‘龍涎安心香’,有延年益壽之效。”
“朕用了些時日,確覺心神稍安?!?/p>
他說著,目光瞥向臉色慘白的太子。
太子渾身一震,急道:“父皇!此香確是兒臣一番孝心,尋來獻(xiàn)給父皇安神的,絕無問題!”
楊博起面色凝重,躬身道:“陛下,臣略通醫(yī)理藥性。此香氣息有異,甜膩之中隱有陰腐之氣,與尋常寧神香料迥然不同,更與臣從西域妖僧苦寂處繳獲的某些邪物氣息相合。”
“臣斗膽,請陛下即刻暫停使用此香,并允臣與太醫(yī)一同查驗(yàn)!”
“父皇!不可聽信他一面之詞!”太子額頭見汗,“此香乃西域高僧……”
“查驗(yàn)?!被实鄞驍嗔颂拥脑?,聲音冰冷,“劉謹(jǐn),去將朕近日所用之‘龍涎安心香’取來。王院正,你與楊博起一同查驗(yàn)?!?/p>
“奴才遵旨。”劉謹(jǐn)心中暗驚,連忙親自去取。太醫(yī)王院正也戰(zhàn)戰(zhàn)兢兢上前。
片刻,劉謹(jǐn)捧來一個精致的鎏金銅爐,爐中尚有未燃盡的香餅,以及一個裝著同樣香餅的錦盒。
楊博起接過香爐,仔細(xì)嗅聞,又捻起一點(diǎn)香灰,在指尖搓揉,湊近鼻端,眉頭越皺越緊。
他運(yùn)起一絲內(nèi)力,感知香灰中殘留的氣息,臉色更加陰沉。
他又打開錦盒,取出一塊完整的香餅,仔細(xì)觀察其色澤紋理,甚至用指甲刮下少許,放入口中細(xì)細(xì)品味。
王院正也在一旁小心查驗(yàn),臉色漸漸發(fā)白。
“如何?”皇帝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
楊博起與王院正對視一眼,王院正噗通跪下,顫聲道:“陛,陛下……此香,此香確有古怪。老臣愚鈍,先前未能察覺?!?/p>
“此香中除了名貴香料,似乎摻雜了數(shù)種極難辨識的域外異物,氣息相互掩蓋,若非楊公公提示,極難分辨……”
楊博起沉聲接口:“陛下,此香并非‘龍涎安心香’。其中摻雜了至少三種來自西域的奇物?!?/p>
“其一為‘幻心草’提煉之物,少量可致幻、令人依賴,長期使用則損及神智。”
“其二為‘腐髓花’花粉,微量可令人暫時精神亢奮,似有提神之效,實(shí)則緩慢侵蝕臟腑骨髓,令人日漸虛弱?!?/p>
“其三最為陰毒,是一種名為‘蝕心藤’的汁液淬煉物,無色無味,摻入香中燃燒后,能隨呼吸深入肺腑,與‘腐髓花’毒性相合,長期熏染,可令人五臟漸衰,氣血枯竭,狀若癆病或急癥暴斃,極難察覺根源!”
他每說一種,太子的臉色就白一分,等說到“蝕心藤”時,太子已是面無人色。
皇帝的臉色,則由蒼白轉(zhuǎn)為鐵青,最后是一片駭人的潮紅,他死死盯著太子,眼中充滿了驚怒,以及冰冷的殺意。
“父皇!冤枉!兒臣冤枉啊!”太子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聲淚俱下,“此香確是兒臣所獻(xiàn),但兒臣絕不知其中有毒!”
“定是那西域僧人欺瞞兒臣!或是有人調(diào)換了香料,陷害兒臣!父皇明鑒!兒臣一片孝心,天日可表啊父皇!”
“孝心?”皇帝氣極反笑,聲音顫抖,指著太子,“用這等陰毒之物,日日熏染你的父皇,這就是你的孝心?!”
“難怪朕近來總覺得精神不濟(jì),太醫(yī)院卻查不出病因!難怪今日急怒之下,竟會嘔血昏厥!原來……原來是你!是朕的好兒子!日日給朕下毒!”
“不!不是的!父皇!兒臣沒有!兒臣不知??!”太子涕淚橫流,爬上前想去抱皇帝的腿,卻被侍衛(wèi)攔住。
皇帝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又咳出些血絲,他指著太子,手指顫抖:“你,你為了早日登基,竟敢弒君弒父!好??!真是朕的好兒子!”
“難怪陰守誠敢勾結(jié)外邦,行此大逆!原來都是你在背后主使!什么長生,什么西域秘法,只怕都是為了謀害朕!”
“不是的!父皇!兒臣沒有!是楊博起!是他陷害兒臣!這香,這香定是他做了手腳!”太子已是語無倫次,將矛頭指向楊博起。
楊博起冷冷道:“太子殿下,此香乃劉公公親自從陛下寢宮取出,眾目睽睽,臣如何做手腳?”
“且此香毒性復(fù)雜,非精通西域奇毒之人不能配制。臣若有此能耐,何須等到今日殿上方才揭破?”
“倒是殿下,這獻(xiàn)香之人,進(jìn)香途徑,經(jīng)手之人,是否該好好查一查?”
“還有,陰守誠與西域妖僧苦寂勾結(jié),尋找所謂‘長生’、‘圣山’之物,是否也與殿下這‘孝心’之香有關(guān)聯(lián)?”
此言誅心,直接將獻(xiàn)毒香與勾結(jié)西域、尋找“長生邪法”聯(lián)系起來,暗示太子不僅想毒殺皇帝,還可能在進(jìn)行更邪惡的圖謀。
皇帝聞言,眼中殺意更盛。
他本就對“長生”之說敏感,此刻將毒香與西域邪術(shù)、長生妄想聯(lián)系起來,更是堅信太子不僅想害他,還可能被邪術(shù)蠱惑,行大逆不道之事。
“逆子!逆子啊!”皇帝痛心疾首,猛地一拍御案,牽動體內(nèi)毒性,又是一陣急咳,臉色灰敗。
“陛下保重龍體!”陳庭等人連忙勸道。
皇帝喘息片刻,目光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百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太子,最后落在楊博起和王院正身上。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的決絕:“傳朕旨意……”
殿中所有人屏住呼吸。
“太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進(jìn)獻(xiàn)毒香,謀害君父;勾結(jié)外邦,戕害百姓;其罪滔天,人神共憤!”
“即日起,廢為庶人,奪其一切封號、儀仗,幽禁于冷宮別院,非朕親詔,任何人不得探視!一應(yīng)黨羽,交由三司嚴(yán)查,從重論處!”
“皇后李氏,教子無方,縱子行兇,難辭其咎!著即廢去后位,靜思己過!”
“陰守誠、西域妖僧苦寂及其黨羽,罪大惡極,凌遲處死,夷三族!”
“楊博起,”皇帝看向楊博起,“你揭發(fā)逆子,揪出毒香,于國有功。東廠提督之職,即日上任,給朕徹查此案!”
“凡涉案者,無論皇親國戚,勛貴重臣,一律嚴(yán)懲不貸!朕賜你‘如朕親臨’金牌一面,便于行事!”
“臣,領(lǐng)旨!謝陛下隆恩!”楊博起跪地接旨。
“駱秉章?!被实塾挚聪蝈\衣衛(wèi)指揮使。
“臣在?!?/p>
“你率錦衣衛(wèi),即刻查封東宮,緝拿一應(yīng)相關(guān)人員,協(xié)同東廠、三司辦案!”
“臣遵旨!”
“退朝!”皇帝說完最后兩個字,癱倒在龍椅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快!傳太醫(yī)!送陛下回寢宮!”陳庭急道。
殿中一片混亂。
太子癱軟在地,面如死灰,被侍衛(wèi)拖了下去,口中猶自喊著“冤枉”。
百官神色各異,驚懼、駭然、竊喜、兔死狐悲……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