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深看了陳庭一眼,又看向楊博起,沉默良久。
最終,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太子暫且回東宮,無朕旨意,不得擅出。一應待遇如舊。”
“陰守誠及涉案一干人犯,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陳愛卿總理。”
“楊博起,你協助提供人證物證。在此期間,你……”
他話未說完,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高無庸,忽然問道:“高伴伴,朕看你今日氣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高無庸微微一顫,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聲音蒼老而平靜:“老奴惶恐,勞陛下掛心。”
“老奴年事已高,近來深感精力不濟,于司禮監掌印一職,常恐有負圣恩,貽誤國事。”
“懇請陛下念在老奴侍奉多年的份上,準老奴辭去掌印之職,讓位于年富力強之人,老奴愿在宮中灑掃庭院,了此殘生。”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一靜。
高無庸侍奉皇帝近四十年,地位尊崇,但其突然請辭,仍令人意外。
皇帝目光微動,看著跪伏在地的老太監,眼中閃過一絲感慨,旋即化為帝王慣有的深沉:“高伴伴勞苦功高,既有此意,朕準了。”
“賜你府邸一座,黃金千兩,安心榮養吧。”
“老奴,謝主隆恩。”高無庸叩首,聲音平穩。
皇帝目光轉向難掩喜色的劉謹:“劉謹,你勤勉謹慎,即日起,接任司禮監掌印太監。”
劉謹立刻出列,五體投地:“奴才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肝腦涂地,以報陛下!”
皇帝點點頭,又看向楊博起:“楊博起,你南越之功,不可不賞。你智勇兼備,忠心可嘉。如今陰守誠伏法,然其黨羽未盡,東廠還需整飭。”
“朕擢升你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望你整肅廠衛,為朕耳目,恪盡職守,勿負朕望。”
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這幾乎是將內廷的情報、緝捕、部分批紅大權集于一身!
權勢之重,僅次于剛剛升任掌印的劉謹,甚至在某些方面尤有過之!
楊博起心中一沉,高無庸突然間辭去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又臨時讓劉瑾接任,轉而直接提拔自己提督東廠,這到底是演的哪出戲?
難道皇上是故意重賞自己,讓他不要再去追究太子的罪行,進行一次政治上的交換?
他內心疑惑,當即出列,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年少德薄,驟登高位,恐難服眾,且劉公公德高望重,經驗豐富,東廠提督一職,臣以為……”
“朕意已決。”皇帝打斷他,聲音帶著威嚴,“莫非,楊卿覺得自己不堪此任?還是對朕的封賞,有所不滿?”
話中已帶上一絲冷意。
楊博起不由得一凜,知道不能再推辭,否則便是抗旨不尊。
他只能叩首:“臣,領旨謝恩。定當竭盡駑鈍,不負圣恩。”
“嗯。”皇帝臉色稍緩,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至于陰守誠及太子之事,三司需盡快查明。劉謹。”
“奴才在。”劉謹忙應道。
“你接掌司禮監掌印,需協助陳愛卿,督辦此案。東廠一應卷宗、人手,楊博起需盡快交接厘清,配合查案。”
“奴才遵旨。”劉謹與楊博起同聲應道。
“若無他事,便散了吧。朕累了。”皇帝揮揮手,面露倦容。
“陛下!”楊博起忽然開口,聲音提高了幾分,“臣還有一事稟奏!”
皇帝皺眉:“講。”
“據苦寂妖僧瘋癲之語及從陰守誠處搜出的部分密信殘篇所示,陰守誠與西域勾結,所圖恐非僅是南越。”
“其中多次提及‘圣山’、‘長生之秘’、‘血祭’等詞。臣懷疑,其背后或有人指使,在西域尋找某種長生之法,此事恐涉及上古邪術,不得不察!臣懇請陛下,準臣詳查此節!”
“長生?”皇帝原本疲憊渾濁的眼睛,在聽到這兩個字時,驟然閃過一道精光,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帝王晚年,對長生之術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盡管他努力克制,但那一瞬間的動容,還是被殿中不少有心人捕捉到了。
太子猛地抬頭,厲聲道:“楊博起!你休要妖言惑眾!什么長生邪術,純屬子虛烏有!陰守誠所為,與本宮無關!”
“父皇,此閹豎分明是在羅織罪名,構陷兒臣!其心可誅!”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楊博起和太子之間逡巡,最后落在那些奇形怪狀的骨鈴和羊皮卷上,眼神深邃難明。
殿中再次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
長生,這兩個字仿佛有魔力,讓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幾分。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楊博起。”
“臣在。”
“你所言確有蹊蹺。長生之說,虛無縹緲,然邪術害人,不可不防。”
“朕準你,以東廠提督之權,詳查此案中涉及西域長生妄語之事,一有發現,即刻密奏于朕!”
“臣,遵旨!”楊博起心頭一定,躬身領命。
他賭對了,皇帝果然對“長生”興趣極大。
“退朝!”皇帝似乎耗費了太多精神,疲憊地揮了揮手,身體卻微微晃了一下,以手扶額,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陛下!”近侍太監連忙上前攙扶。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但呼吸卻明顯粗重了幾分,額角滲出冷汗。
他強撐著想要站起,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又是一口暗紅色的血痰咳在了帕子上。
“陛下!”殿中眾人頓時驚慌。
太子、陳庭等人上前,劉謹也連忙招呼太醫。
皇帝喘息著,被太監扶著重新坐下,臉色灰敗,顯然極為不適。
就在這時,楊博起鼻翼微動,眉頭緊鎖。
他方才靠近御階時,便隱隱聞到一股極淡的甜香,混雜在龍涎香和檀香之中。
此刻皇帝劇烈咳嗽,氣息噴涌,那股甜膩中帶著一絲陰寒腐朽氣息的味道更加明顯了些。
這味道……他似乎在苦寂禪師那些邪門器物上聞到過類似的氣息,但更加隱蔽陰毒。
“陛下,”楊博起忽然上前一步,不顧禮儀地靠近御座數步,仔細嗅了嗅,臉色驟變,“請恕臣無禮!陛下,您近日所用熏香,可否讓臣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