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一行押著囚車,帶著物證,浩浩蕩蕩來到午門前。
消息早已傳開,京城百姓夾道圍觀,議論紛紛。
有人指指點點囚車中萎靡的陰公公和瘋癲的苦寂禪師,有人竊竊私語南越之事,更多人則好奇地打量著那位數月前離京的年輕宦官楊博起。
他一襲深藍勁裝,外罩輕甲,風塵仆仆卻腰背挺直,面容沉靜,目若寒星。
身后燕無痕、小雀、莫三郎等人肅然而立,雖人人帶傷,卻自有一股百戰余生的凜冽氣勢。
“宣——御馬監掌印太監、南越監軍楊博起,攜南越戰俘、人證、物證,午門外候旨覲見——”
太監尖細的唱名聲自宮門內層層傳出,午門緩緩開啟。
楊博起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當先邁步。
身后,囚車轆轆,護衛押著物證箱籠,魚貫而入。
乾清宮,偏殿。
皇帝端坐龍椅,面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青黑,但目光依舊銳利。
左右下首,內閣首輔陳庭、駱秉章等重臣分列,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無庸、秉筆劉謹侍立御前。
太子立于御階下,面色看似平靜,袖中雙手卻已緊握。
皇后的族兄——威武侯李繼、吏部左侍郎李文遠等皆在朝班之中,目光閃爍。
“臣,楊博起,奉旨南越監軍,今事畢返京,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博起行至殿中,撩袍下拜,聲音清朗沉穩。
“平身。”皇帝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在楊博起身上停留片刻,“楊卿南越一行,辛苦了。定國公與南越的聯名捷報,朕已覽過,卿之功,朕記在心里。”
“聽聞你此行,不僅助定國公平定阮逆之亂,更擒獲了勾結外邦的元兇?”
“回陛下,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定國公運籌帷幄,將士用命,臣不過稍盡綿力。”
楊博起起身,不卑不亢,“然阮逆雖伏誅,其背后主使及同謀,臣亦已查明擒獲,人證物證俱在,此事關乎國本,臣不敢不報,請陛下圣裁。”
“哦?”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略一皺眉,“細細奏來。”
楊博起朗聲道:“經查,南越阮弘義叛亂,乃是受我朝內奸唆使,許諾其裂土封王。內奸非是旁人,正是東宮近侍首領太監陰守誠!”
他抬手一指囚車中的陰公公。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無數道目光射向囚車中面如死灰的陰公公。
“陰守誠借太子殿下名號,以密旨為餌,誘使阮弘義反叛,更與西域妖僧苦寂勾結,以邪術煉制‘藥人’,沿途數次截殺臣,意圖滅口,掩蓋其禍亂南疆、圖謀不軌之罪證!”
“臣擒獲陰守誠時,其身上搜出與西域往來密信及東宮令牌。此其一。”
“西域妖僧苦寂,受陰守誠驅使,以邪術操控無辜百姓為‘藥人’,為禍地方,其瘋癲之語及隨身物品,皆指向與東宮有所勾連,所圖非小,疑似涉及西域某種古老邪法。此其二。”
“有被解救之‘藥人’三十六名,現于午門外候旨,可隨時傳召問詢。此其三。”
“以及,”楊博起目光轉向一旁被護衛看守的吳秋雁,“此女名吳秋雁,原為陰守誠私下禁衛‘鷹眼’殺手,知曉部分內情,愿當庭作證。”
吳秋雁在無數目光注視下上前,跪倒在地,聲音發緊:“民女吳秋雁,原為陰公公……陰守誠私屬,代號‘鷹三’。曾奉命監視、傳遞消息,知曉其與南越阮弘義、西域苦寂聯絡之事。”
“陰守誠曾言,一切皆為‘殿下大業’。民女愿以性命擔保,所言非虛。”
殿中嘩然,證據鏈完整,人證物證俱全,且直指東宮近侍陰守誠。
楊博起看了一眼太子,直截了當:“只怕此事和太子殿下難脫干系。”
太子臉色鐵青,怒極反笑:“好一個精心構陷!陰守誠乃東宮內侍,其行不法,本宮御下不嚴,自有失察之過!”
“然你僅憑一閹奴、一妖僧、一背主賤婢之言,幾封可偽造的書信,一塊可盜取的令牌,就想攀誣本宮主使?”
“陳首輔,各位大人,這分明是有人欲借陰守誠之事,行構陷儲君之實!”
他轉向皇帝,噗通跪下,涕淚橫流:“父皇明鑒!兒臣冤枉!”
“定是這楊博起,因兒臣曾斥其宦官干政,心懷不滿,故勾結南越,偽造證據,構陷兒臣!”
“其心歹毒,天地可鑒!請父皇為兒臣做主,誅殺此人,以正朝綱!”
太子一黨的官員立刻鼓噪附和。
“陛下!太子殿下仁孝,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陰守誠膽大妄為,與殿下何干?定是楊博起構陷!”
“閹宦干政,歷來禍國!楊博起南越之行,與定國公過往甚密,恐有勾結邊將之嫌!其言不可信!”
“陛下,此事關乎國本,豈可聽信一面之詞?當交由三司會審,詳查陰守誠即可,豈可牽連儲君?”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厲聲喝道。
他胸口起伏,面色因憤怒而潮紅,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后落在楊博起身上,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楊博起,”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所呈證據,朕會詳查。陰守誠乃東宮近侍,其罪當誅。然太子乃一國儲君,不可輕辱。”
“你指其主使,除了這些旁證,可還有更確鑿的鐵證?”
楊博起心中一凜,皇帝這是在給太子,也是給自己找臺階。
但此事絕對不能那么算了,太子要置他于死地,如今眾目睽睽之下,他一定要抓住機會扳倒太子。
只有如此,以后他和淑貴妃的孩子才能上位,從此不再受人欺壓。
想到這些,楊博起沉聲道:“陛下,陰守誠乃太子殿下心腹近侍,若無殿下默許乃至主使,豈敢如此膽大包天,行此勾結外邦、煉制邪物之事?”
“且臣返京途中,屢遭截殺,試圖搶奪臣從南越帶回的證據。此等殺人滅口之行徑,若非心虛,又是何故?”
“太子殿下若與此無關,還請殿下明示,是何人如此膽大妄為,竟能驅策東宮近侍首領,行此大逆?”
“你放肆!”太子暴怒,“本宮何時……”
“陛下!”首輔陳庭忽然開口,聲音平和,“老臣以為,楊公公所言,雖無太子殿下直接指使之明證,然陰守誠之罪,證據確鑿,且牽涉甚廣,確需深究。”
“為太子殿下清白計,亦為朝綱國法計,當嚴查陰守誠及其黨羽,厘清事實。”
“至于是否牽連殿下,當以實據為憑,不可妄斷,亦不可縱容。”
老首輔此言,看似公允,其實將壓力轉向了太子——要想洗清,就得徹底查清陰守誠,而查下去會牽扯出什么,就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