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孩……
比傅沉洲想象的要強大得多,要通透得多。
是那種明明看穿了所有,卻偏要裝糊涂的通透;是那種明明怕得要死,卻偏要笑著吃下去的強大。
是那種讓他這個活了上百年的人,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看透了的強大與通透。
剛開始他只是想要一個完美的藏品,一個能讓他那間收藏室熠熠生輝的存在。
但現在……他看著對面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孩。
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紅著的眼眶,看著她嘴角那顆小小的傷口,看著她明明看穿了一切,卻還是配合他演完這場戲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想要的東西變了,不再是藏品,而是……
他不知道具體哪變了,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想明白。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她走。至少,不想讓她這么快就走。
“黎若。”
他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急著走?”
“嗯。”
黎若點頭:“我立志要考第一名,不能缺考。”
“第一名?”
“嗯。”
“你很在意成績?”
“在意。”
黎若直視他的眼睛:“這是我在圣利亞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
傅沉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說:
“你那六個朋友,不管了?”
黎若愣了一下,回了他一個笑:
“傅先生,你見過哪個瘋批是有朋友的?”
傅沉洲:“……”
【哈哈哈哈!!這是瘋批之間的互相認證嗎?!】
【周肆他們要是聽到這話,估計要氣死哈哈哈!】
【但她說得沒錯啊,那六個確實都是瘋批!而黎若是比他們六個更瘋的存在!是被貧民窟生存的艱難煉化出來的瘋批!】
傅沉洲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笑容太明亮了。
亮得讓他這個在黑暗中生活了上百年的人,有些不適應。
但又移不開眼。
黎若站起身,白色的裙擺在晨光里輕輕搖曳,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她繞過餐桌,朝門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傅沉洲就那樣目光深沉地看著她的背影。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然后她就聽到了身后的聲音。
“女孩。”
傅沉洲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走之前……”
“……能親我一下么?”
【???傅沉洲說什么?!讓黎若親他?!】
【我耳朵沒出問題吧?!這個瘋子讓黎若親他?!百年老鐵樹開花了?!】
【管家那個表情!他快嚇死了!女傭又暈了!這次是磕暈的!】
黎若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晨光從外面灑進來,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她就那樣站著沒有回頭。
餐廳里一片死寂。
管家的嘴張成了O型,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的手都在發抖,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他活了五十年,在薔薇莊園服務了三十年。
他見過傅沉洲無數種表情,冷漠的,淡然的,陰鷙的,瘋狂的。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傅沉洲紅著耳根的樣子。
是的。
傅先生的耳根……紅了!!
從耳垂開始,一點點蔓延到耳廓,再到脖頸。
那抹紅,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
他的灰眸里不再是平時的冰冷和平靜,而是一種緊張又帶著點隱藏的小期待,甚至有些害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
【我看到了什么?!傅沉洲的耳朵紅了?!這個瘋子居然會害羞?!】
【他讓黎若親他!他還害羞!這是什么神仙反差!】
【管家那個表情笑死我了!他肯定在想:我伺候了三十年的主子,居然是個純情老處男?!】
【女傭又醒了!她掐著自己的人中在喊“磕到了”!】
黎若站在那里背對著他,沉默,漫長的沉默。
久到傅沉洲的耳根從紅變燙,從燙變熱,久到他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久到他開始后悔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那句話。
他傅沉洲,活了上百年,掌控整個帝都地下世界的王者,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瘋子。
此刻,因為一個吻,因為一句不知道會不會被拒絕的請求,緊張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他想收回那句話。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在等,在等她的回答。
終于!
黎若如眾人所期待的那樣,轉過身,看向傅沉洲。
晨光從她身后灑進來,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那張臉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看著他,看著他紅著的耳根,看著他微微滾動的喉結,看著他灰眸里那抹從未有過的緊張。
然后她輕輕地勾唇笑了,嗓音清甜軟糯:
“傅先生,你這是在求我?”
傅沉洲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想死撐著臉面拒絕承認,但嘴巴里的話比腦子里的抗拒還有來的快:
“……是。”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黎若聽見了。
管家也聽見了。
女傭們也聽見了。
【臥槽他說是!他承認了!傅沉洲在求黎若親他!這世界瘋了!】
【黎若你快答應啊!這種機會一輩子就一次!】
【不!黎若你別答應太快!讓他再求一會兒!】
【管家在掐自己人中!他也快暈了!】
黎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邁開腳步朝他走去。
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而堅定,最終她停在他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她微微仰頭,看著他。
他微微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
“傅先生。”
黎若輕聲開口:“你知道親一下,是什么意思嗎?”
傅沉洲微微皺眉,像是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黎若努力踮起腳尖去夠,去湊近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從今以后,你就得負責了。”
傅沉洲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的氣息太近了,聲音也太軟了,她說的那句話也太重了。
負責?
他活了上百年,從來沒有人敢跟他說這兩個字。
但現在,她說出口了。
而他……不想拒絕。
“負責?”他聲音有些沙啞:“負什么責?”
黎若退后半步,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亮了幾分,分明是在期待些什么。
“負……”
她微微勾起嘴角:“當我靠山的責,當我后盾的責。”
“當我……偶爾想躲起來的時候,能收留我的責。”
“傅先生,你愿意嗎?”
傅沉洲愣住了。
他以為她會說“負責當你女朋友”。
他以為她會說“負責娶我”。
他以為她會提各種男女之間的要求。
但她沒有,她要的是一個靠山?一個后盾?一個能讓她躲起來的地方?
她不要他的愛情,她要他的……保護?
傅沉洲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能看見底。
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也只有他的影子。
沒有愛意,沒有依戀,只有一種清醒的交易感。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要什么,她不是被他迷住了,她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權勢,利用他的力量,利用他的保護。
傅沉洲應該生氣的,他最討厭被人利用。
但他看著她的眼睛卻生不起氣來,因為她太坦誠了,坦誠得讓人無法拒絕。
“好。”
他聽見自己沒脾氣地說:“我答應你。”
黎若的眼睛彎了彎:“那……傅先生,閉上眼睛。”
傅沉洲微微一怔:“為什么?”
“因為……”黎若踮起腳尖,湊得更近:“第一次接吻,閉上眼睛會比較有感覺。”
傅沉洲的耳根更紅了。
但他真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張完美得不真實的臉,此刻因為閉上眼睛而顯得柔和了幾分。
【他閉眼了!他真的閉眼了!黎若要親他了!我要死了!】
【管家掐著人中在喊“百年鐵樹開花”!】
【女傭們集體暈倒!這次是真暈!】
【我宣布!這一幕我能看一萬年!!!】
黎若靜靜地看著他閉著眼睛等待的樣子,看著他那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緊抿的薄唇。
她慢慢湊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到能數清他的睫毛。
然后……
她的唇,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很輕,很柔。
吻溫溫軟軟的落下來,傅沉洲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睜開眼睛,灰眸里滿是震驚:“你……”
“傅先生。”
黎若退后半步看著他,嘴角帶著狡黠的笑:
“這是我的答案。”
“額頭吻,代表……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你這個瘋子,也有溫柔的一面。”
傅沉洲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來的那抹狡黠的笑意。
看著她認真的眼睛,看著她小小的蜜桃小嘴巴,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了。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是親、嘴?”
黎若笑出了聲,笑聲輕輕脆脆,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好聽。
“傅先生。”她眼角帶著笑:“第一次見面就親嘴,太快了。”
“咱們……慢慢來。”
傅沉洲看著她滿是笑容的臉,他也跟著笑了。那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要真實。
“好。”
他想被施了魔咒乖乖順從:“慢慢來。”
“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黎若看著他此刻真實的笑,看著他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她忽然覺得這個瘋子,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那我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黎若。”傅沉洲再一次叫住她。
她回頭,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明天考試,加油。第一名,是你的。”
黎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謝謝傅先生。”
說完她轉身,走出餐廳。
傅沉洲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剛剛擦過她嘴角的血跡,那只手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抬起指尖,又輕輕放在自己的額頭上,那里還有她吻過的觸感,很輕,很柔。
這個吻讓他這個活了上百年的人,第一次真真切切體會到,原來被人溫柔以待是這樣的感覺。
只是……真遺憾……
這個吻為什么不是在唇上?
為什么偏偏跑去那么遠的部位?
那小孩分明比他矮小那么多,到底是怎么夠著腳尖親到這里來的?
下次,下次他一定給她備雙平底鞋。
不給她留半點親錯了的機會。
要是她再不親他的嘴巴,他……就把她的唇咬壞。
他追隨著黎若離去的背影來到窗邊,遠處的薔薇園在陽光下盛開,一朵朵黑色的花瓣泛著妖異的光。
“黎若。”他看著那些花,輕聲說:
“下次見面……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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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
圣利亞教學樓的教室里。
下課鈴剛響,夏清禾就合上課本,想和同桌顧言約午飯。
就在她想好措辭準備開口時,握在手里的手機響起。
她拿起手機,看到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短信后,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指尖頓了一瞬。
點開。
是薔薇莊園的管家發來的:
〔夏小姐,您與薔薇莊園的交易已達成99%,剩下的一,傅先生很快會送份禮物作為補償您的損失。〕
夏清禾盯著這行字。
九十九?
那百分之一……
是哪一個?
她閉上眼,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臉,所有的結局。
每一個都應該被她親手送進深淵。
可這個數字……這個該死的殘存的百分之一,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一個瘋批逃過了她周密的計劃?
逃過了她周密的部署?
逃過了她為所有人精心設計的墳墓?
那個瘋批是誰?
他現在在哪兒?
他……知道是她做的嗎?
手機屏幕暗下去,夏清禾的指尖還停在上面。
窗外陽光刺眼,她卻覺得后背發涼。
“表姐。”
這聲音……是黎若?!!
她沒死?
她竟然從薔薇莊園活著出來了沒有死?!
那……那六個瘋批是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