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即抬手為周顯引見。
“這是老身長子賈赦。”
賈赦微微頷首。
“這是次子賈政。”
賈政則起身拱手還禮。
周顯一一鄭重施禮,舉止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卑微,又十足恭敬。
眾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賈母呷了口茶,望向周顯,和聲問道:
“周公子今年貴庚幾何了?”
周顯欠身答道:
“回老夫人話,晚輩虛度十六春。”
賈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慨:
“才十六歲……便已在文風鼎盛、英才輩出的江南之地鄉試高中。”
“老身活了這大半輩子,所見所聞也算不少,如周公子這般少年俊彥,實屬鳳毛麟角。”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堂上賈赦、賈政等人聞言,目光也皆落在周顯身上。
周顯面上浮起一絲謙和的微笑,聲音平穩:
“老夫人謬贊太過,實令晚輩惶恐。此番僥幸,不過是靠些微末才學,加上幾分考場時運罷了。”
他略作停頓,轉向正題。
“晚輩此次入京,一則為了明春會試,在京中溫書備考;二則亦是奉家父嚴命,前來貴府拜望老夫人,并致謝貴府多年來對林姑娘的照拂之恩。”
“家父心中一直記掛林姑娘近況,只是公務繁忙,無暇前來。”
他說到此,語聲微頓,顯出幾分世家子弟該有的矜持與謹慎。
“此番晚輩奉命入京,也想探望一下林姑娘,只是內外有別,晚輩不敢唐突。”
“不知可否懇請老夫人恩典,請林姑娘移步前廳一見,晚輩也好稍盡問候之意,回去稟報家父,使他安心。”
賈母聽罷,連連點頭,眼中流露出贊許之色:
“應當的,應當的。”
“周大人不忘故人之情,年年書信藥材送予我這外孫女,這份心意厚重,老身與黛玉皆銘記于心。”
“周公子今日親臨,見一見正是情理之中。”
她隨即側首吩咐侍立一旁的賈璉。
“璉兒,你去后面傳個話,請你表妹到榮禧堂來見見周公子。”
賈璉應了一聲“是”,躬身退出堂去。
賈璉離去后,堂上眾人便隨意閑談起來。
賈政素喜讀書人,對周顯這位少年舉子更是青眼有加,他放下茶盞,帶著溫和的笑意問道:
“周公子英姿勃發,實乃少年英才。”
“未知此番鄉試,名次幾何?”
周顯面色平靜,拱手回道:
“回政老爺垂詢,此番江南鄉試,晚輩僥幸奪得頭名。”
話音甫落,榮禧堂內一片寂靜。
先前榮國府眾人已知其鄉試高中,但這頭名“解元”的分量,尤其是江南這等文魁之地奪魁的分量,此刻被周顯如此平靜地道出,依舊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賈赦、賈政、賈蓉等人心頭激起大浪。
江南文風之盛,舉國皆知,多少宿儒名士、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學子,皆在江南貢院這座龍門之前鎩羽而歸。
眼前的周顯,不過十六歲年紀,竟能力壓江南群英,獨占鰲首!
以其家世之顯赫,才學之驚艷,年紀之輕,此番進京趕考,只要順利入場,金榜題名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且名次必然極高。
日后入仕,起點之高,前途之廣闊,實難估量。
賈赦看向周顯的眼神多了幾分實質性的熱切,賈政眼中的欣賞更濃,便是賈蓉,也收起了幾分骨子里的輕浮怠慢。
榮國府眾人心中對周顯的重視程度,無形中又加深了數層。
一時堂上贊語紛紛,氣氛更顯熱絡幾分。
就在這言談之際,只聽堂外環佩輕響,步履窸窣。
榮禧堂那垂著流蘇軟簾的側門被丫鬟輕輕打起。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向門口望去。
只見一位少女在兩位丫鬟的陪同下,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甫一現身,仿佛霎時吸走了滿室的燈火光輝,連周遭琳瑯滿目的珍寶陳設亦為之黯然。
林黛玉今日顯然是特意裝扮過。一身精心裁制的衣裳,料子是極其難得的雨過天青色蟬翼紗,色澤清雅如雨后澄澈的碧空,輕薄柔軟,隱隱透光。
上身是一件交領右衽的窄袖短襖,領口與袖口皆用細細的銀線密密鎖了寸許寬的玉蘭花邊,那銀線細如發絲,玉蘭花瓣栩栩如生,枝蔓纏繞,清雅中透著難以言喻的精致。
襖身合度,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初初發育的纖細玲瓏。
下系一條同色系的百褶羅裙,裙裾長及腳面,行動間如微波蕩漾,裙擺上并無繁復繡樣,只在下擺處以淡淡墨色絲線勾勒出幾叢疏朗的墨竹,竹葉寥寥,隨風搖曳之姿躍然其上,更襯得人如墨竹般清逸孤標。
她一頭烏亮如墨染的秀發并未挽成繁復發髻,只將大部分青絲松松綰起,用一支通體無暇的羊脂白玉簪斜斜固定住,玉簪頭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溫潤生光。
幾縷青絲柔順地垂落肩頭鬢邊,襯得一張小臉愈發只有巴掌大小,肌膚勝雪,蒼白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底下青色的細小脈絡,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令人不敢觸碰。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眉目。
兩彎似蹙非蹙的罥煙眉,如同遠山含黛,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又似凝聚了天地間最清靈的霧氣。
一雙似喜非喜、似泣非泣的含露目,眼波流轉間,清澈若秋水寒潭,深不見底,此刻因身處人前的矜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眸中水汽蒙蒙,更添幾分令人心尖發顫的脆弱與迷離。
瓊鼻小巧挺直,菱唇色淡如初綻的粉色櫻瓣,唇線清晰而優美。
她身形纖弱,削肩細腰,行走間如弱柳扶風,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孤高之氣便自然而然地彌漫開來。
并非刻意為之的傲慢,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一種遠離塵囂、不染塵埃的仙姿逸韻。
盡管她竭力維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儀態,微微低垂著眼簾,但那眉宇間天生的風流婉轉,那行動間無意流露的楚楚風致,已是占盡了風流。
此刻,林黛玉蓮步輕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踏入這榮禧堂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