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榻邊,認真思索起來。
她深知自家姑娘處境微妙,贈禮需格外謹慎。
沉吟片刻,紫鵑才開口道:
“姑娘慮得是,只是……周大人位高權重,周家亦是江南望族,根基深厚,尋常的金玉玩器、古董珍物,周公子怕是司空見慣,咱們縱然拿出些來,也未必能顯出姑娘的心意,反倒顯得刻意俗套了。”
她抬眼看了看黛玉,見她聽得專注,便繼續道:
“奴婢想著,姑娘的詩才清絕,字也飄逸靈秀,冠絕閨閣。”
“莫不如……姑娘親自題寫一幅扇面,揀一首吉祥雅致、寓意金榜高中的詩題上去。”
“一來,這扇子是隨身雅物,讀書人常用,不算突兀。”
“二來,是姑娘親筆所書,筆墨之間盡顯心意,勝過萬千俗物。”
“三來,這賀周公子蟾宮折桂的彩頭,也正應景,豈不比尋那些擺件玩意兒更顯風雅,更見真誠。”
黛玉聽完,那雙含愁的眸子驟然一亮,如同蒙塵的明珠被拭去了浮塵,流露出由衷的贊許。
她輕輕頷首,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來:
“這主意極好。”
她素來厭煩那些虛浮的富貴俗禮,紫鵑所提的扇面題詩,正合她孤高清雅的心性,又能寄托對周顯前程的祝福,再妥帖不過。
心意既定,思緒便隨之而動。
黛玉的目光越過紫鵑,投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搖曳的竹影,神思已悄然凝聚于筆端詩情。
她微啟櫻唇,似在無聲地推敲字句,那沉靜思索的模樣,宛如一幅工筆仕女圖,清麗而專注。
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在榻沿,似乎在捕捉那即將成型的靈光。
轉眼又過了兩天,這天上午,周顯乘馬車來到了寧榮街榮國府門前,另一輛馬車載著備好的各色禮物緊隨其后。
車夫勒住韁繩,駿馬輕嘶一聲穩穩停駐。
周顯剛由墨雨攙扶著下了馬車,階上等候已久的兩人便快步迎下。
為首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頎長,面容俊朗,頭戴束發嵌寶紫金冠,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足登青緞粉底小朝靴,一副富貴風流的公子派頭。
他身邊跟著一位年紀略輕些的男子,亦是錦衣華服。
那俊朗青年滿面含笑,拱手道:
“敢問可是揚州周公子當面?”
周顯目光掃過眼前二人,心中了然,面上卻浮起溫潤笑意,拱手還禮: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兄臺是?”
“家父乃榮國府世襲一等將軍賈赦,”
為首青年聲音清朗。
“在下賈璉,這位是寧國府世襲三等威烈將軍賈珍之嫡子賈蓉,我二人奉家祖母之命,在此恭候周公子大駕。”
賈璉語聲和煦,舉止有禮。
周顯看著眼前這錦衣玉帶、氣度儼然的一對叔侄,一個風流倜儻,一個年輕俊秀,若非前世在“藍星”所閱那部奇書《石頭記》洞悉了此二人內里的荒唐齷齪,當真會被這副錦繡皮囊所惑。
心念微轉,不過剎那,他面上笑意不減,愈發顯得謙和溫潤:
“有勞老夫人掛心,更煩二位公子久候,在下心中實在不安之至。”
賈璉朗聲一笑:
“周公子乃江南貴胄,遠道而來寒舍拜訪,于情于理,我二人恭迎都是分所應當。”
“家祖母并家父、政叔父此刻已在榮禧堂相候,周公子,請府里敘話。”
他側身虛引,姿態恭謹。
周顯微微頷首:
“二位公子請。”
言罷,在賈璉、賈蓉左右相陪,以及榮府管事仆役的簇擁下,一行人步履從容,踏上那氣派非凡卻隱見歲月痕跡的臺階,穿過朱漆大門,步入榮國府深闊的府邸之中。
但見府內庭院深深,屋宇連綿。路徑曲折,廊廡回環。
眾人穿堂過戶,所經之處,仆婢無不垂手肅立,屏息無聲,顯是規矩森嚴的名門氣象。
雖則雕梁畫棟依舊華麗,然細觀之下,個別檐角彩繪已見斑駁,青石板縫隙間亦有頑草悄然滋生,透著一絲繁華深處的暮氣。
一路行來,唯有秋風穿過庭院古樹的颯颯之聲,與眾人腳步輕響相和。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府中正堂榮禧堂。
但見堂門大開,門簾高卷。
賈璉快走幾步,先進廳內稟報。
周顯略整衣冠,隨后緩步踏入。
堂內寬敞軒昂,光線明亮。
正北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婦人,正是賈府老祖宗史太君。
她身著絳紫色緙絲萬福萬壽紋樣對襟長襖,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緞面出風毛褂子,頭戴赤金點翠松鶴延年的抹額,發髻一絲不亂,插著赤金累絲嵌珠的鳳頭簪,腕間一對剔透的碧玉鐲子。
面容慈和端肅,眼神溫潤中蘊著久經世故的威儀。
左右下首分坐著兩位中年男子:左邊一位面容略顯虛浮,眼神雖清亮卻透著一絲疏懶,正是榮國府襲爵者賈赦。
右邊一位面容端方,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乃是工部員外郎賈政。
賈璉上前躬身行禮:
“老祖宗,父親,二叔,周公子到了。”
周顯步履沉穩,行至堂中,神色恭謹,對著主位上的賈母深深拱手一揖:
“晚輩周顯,奉家父之命進京,特來拜見老夫人,恭請老夫人萬福金安。”
賈母一雙老眼含笑打量著階下的少年,見周顯身姿挺拔如修竹,穿著月白云錦夾袍,外罩一件石青緙絲團花如意紋的馬褂,腰間系著羊脂玉帶鉤。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一雙眸子沉靜溫潤,顧盼間自有讀書人的清貴氣度。
賈母不由得微微點頭,笑意更深:
“好,好孩子,快免禮。”
“江南果然是靈秀之地,周公子這般的品貌,又是這般年紀輕輕便蟾宮折桂,學識出眾,實在難得,難得啊。”
周顯直起身,姿態謙遜依舊:
“老夫人過譽了,些許微末功名,實屬僥幸,晚輩愧不敢當。”
賈母笑道:
“不必過謙,小小年紀便中了舉人,正是年少有為。”
“這待人接物的溫雅謙遜,更有令尊周大人的風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