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目光落在那緩步而入的女子身上，心中了然，此等風(fēng)流體態(tài)，靈秀氣韻，必是那十二金釵正冊之首的林黛玉無疑。

世間唯有這般集天地靈秀于一身的人物，方能當(dāng)?shù)闷鹉墙鹆晔O的魁首之位。

林黛玉行至堂中，眼波流轉(zhuǎn)，雖未見過周顯，但其溫潤如玉的品貌，端坐于客位的氣度，迥異于賈府諸人，自然猜出這便是揚州來的世兄周顯。

見他儀容清雅，一表人才，黛玉心下不免生出幾分好感，報以溫婉微笑。

旋即斂衽，向主位上的賈母及下首的賈赦、賈政盈盈一禮，姿態(tài)如弱柳扶風(fēng)，不勝嬌柔。

賈母見黛玉出來，面上慈祥之色愈濃，含笑向黛玉道：

“玉兒，這便是你揚州周伯父家的公子周顯，遠道而來探望你，還不快見過你世兄。”

周顯聞言，溫和一笑，起身向黛玉方向抱拳一揖，動作從容，氣度沉凝：

“周顯見過世妹。”

林黛玉趕忙還禮，聲音清細(xì)，帶著江南水韻：

“世兄萬福。周伯父素日里對小妹關(guān)懷備至，書信藥材時時寄來，恩深義重。”

“小妹本該早日親赴揚州，叩謝伯父伯母慈懷，并拜見世兄。”

“無奈此身孱弱，不堪路途顛簸，寸心難安。”

“如今反要勞動世兄千里迢迢，親臨探望，黛玉心中感激莫名，實是愧赧。”

周顯神色溫和，語聲沉潤：

“世妹言重了。家父與令尊大人乃生死之交，八拜金蘭，情同手足。”

“照拂世妹，原是份所當(dāng)為，何足掛齒。”

“此番顯入京備考，尚需在京中盤桓數(shù)月，若得閑暇，定當(dāng)常來府上，向老夫人請安，亦問候世妹起居安康。”

林黛玉聽聞周顯將時常前來，眸中微亮，唇角輕揚，顯是歡喜，溫順點頭道：

“如此，再好不過。”

“世兄春闈在即，小妹別無長物，唯親筆題寫一副扇面，聊賀世兄鵬程萬里，蟾宮折桂。”

“只是閨中拙筆，恐難登大雅之堂，還望世兄莫要嫌棄才好。”

說罷，黛玉眼波微轉(zhuǎn)，示意侍立身后的紫鵑。

紫鵑會意，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一個錦緞小盒呈至周顯面前。

周顯雙手接過，目光落在黛玉略顯蒼白的容顏上，溫聲道：

“世妹費心，此禮貴重，顯必珍藏。”

他略頓，又道。

“此番赴京，家父家母亦為世妹備下些許薄禮，多是江南時令之物及滋補藥材，已交予貴府門房。稍后世妹可遣人領(lǐng)回，聊表心意。”

林黛玉乖巧應(yīng)道：

“多蒙伯父伯母厚愛，多謝世兄費心。”

賈母見此間會見已近尾聲，便適時插言道：

“好了，玉兒，你身子骨弱，說了這一會子話，也該乏了。早些回去歇著吧，仔細(xì)又招了風(fēng)。”

林黛玉柔順答應(yīng)一聲：

“是，外祖母。”

隨即轉(zhuǎn)向周顯，又福了一禮。

“世兄寬坐，小妹告退了。”

語畢，黛玉由紫鵑攙扶著，步履輕盈，如煙似霧般悄然退出了榮禧堂。

賈母目送黛玉身影消失在簾外，方轉(zhuǎn)回頭，看向周顯，面上帶著幾分矜持的笑意：

“周公子如今親眼見了黛玉，心中想必也略可寬懷。”

“這孩子是老身嫡親外孫女，也是我那苦命女兒唯一的骨血。”

“老身待她，自是比眼珠子還要貴重幾分，比之府里的嫡親孫女，更要高看一眼。”

周顯聞言，神色恭謹(jǐn)，連連擺手道：

“老夫人言重了。晚輩今日得見世妹氣韻清嘉，言語得體，更蒙老夫人慈顏垂詢，便知世妹在府中備受呵護，何來委屈二字。”

“家父不過是感念故人之情，又兼路途遙遠，難以親至，故再三叮囑晚輩務(wù)必前來探望，以慰牽掛之心。”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轉(zhuǎn)為鄭重。

“其實，今日晚輩拜訪貴府，除探望世妹之外，尚有一樁要事，需向老夫人稟明。”

賈母見他神色端凝，心知必有要言，遂道：

“哦？周公子請講。”

周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份疊放齊整的文書，雙手平舉，穩(wěn)步送至賈母面前。

那文書紙質(zhì)略顯古舊，邊角卻保存完好，透著一股鄭重之氣。

“老夫人請看，此乃家父當(dāng)年與林叔父林如海大人所立之婚書。”

“家父與林叔父情同手足，八拜為交。”

“彼時兩位長輩念及通家之好，情誼深厚，便為晚輩與世妹黛玉定下了婚約。”

“有此婚書為證，乃兩家共諾。”

他言語清晰，不疾不徐：

“如今林叔父與林夫人皆已仙逝，獨留世妹孤身于世。”

“然我周家耕讀傳家，世代簪纓，最重信諾，一諾既出，千金不易。”

“此番晚輩奉父命入京，除應(yīng)試之外，另一要務(wù)便是代家父稟告老夫人此事原委，呈上婚書為憑。”

“懇請老夫人為兩家姻緣早做準(zhǔn)備。”

“待今春會試結(jié)束，無論晚輩功名如何，家父都將親赴京師，登門拜會老夫人及府上長輩，共議此婚約之章程，以全兩家舊約。”

賈母乍聞“婚約”二字，心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擊中，面上卻極力維持著不動聲色。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下，才穩(wěn)穩(wěn)接過那份遞來的文書。

入手便覺紙張沉厚，她緩緩展開，目光如炬，細(xì)細(xì)審視起來。

但見那婚書格式嚴(yán)謹(jǐn)，古雅方正，墨跡雖歷經(jīng)歲月，依舊清晰：

婚書

立婚書人：

男方尊長：周廷楨

女方尊長：林如海

茲緣：

周、林二姓，累世通家，情逾骨肉。

今有周廷楨之嫡長子周顯，年庚戊午年九月初九日吉時建生；林如海之嫡長女林黛玉，年庚庚申年二月十二日吉時建生。

念兩家情誼深摯，愿結(jié)秦晉之好，永聯(lián)朱陳之誼。

特憑兩家尊長親筆為證，立此婚書。

待男女雙方成年，擇良辰吉日，行六禮之聘，結(jié)百年之好。

兩家各執(zhí)一紙，永為信守。

媒證：揚州官媒婆孫氏。

立約謹(jǐn)遵：

一、恪守禮義，謹(jǐn)遵婚約。

二、互敬互愛，白首同心。

三、此約既定，天地共鑒。

立婚書人：

周廷楨（親筆花押）

林如海（親筆花押）

大周武德三十二年歲次戊午九月望日謹(jǐn)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