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語帶澀然,眼底掠過一絲深藏的痛楚與厭棄。
周顯眸光微動,笑意更深:
“依你所言,那我該如何稱呼才是妥帖?”
秦可卿略一思索,那臉頰的紅暈便如滴入清水的胭脂,漸漸暈開,一直染到了耳根。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周顯的直視,輕聲道:
“妾身……閨名可卿。”
“未出閣前,家父慈愛,常喚我一聲‘可兒’。若是……若是顯叔不棄,”
秦可卿聲音幾不可聞,帶著一絲微顫的羞怯。
“便……如此稱呼吧。”
就在“可兒”二字自秦可卿唇間逸出的剎那,周顯識海深處,那懸浮著的十二金釵正冊,屬于秦可卿的那一幅絹帛屏風,驟然毫光大放!
原本只勾勒出淺淺輪廓的金線,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巨筆催動,剎那間蜿蜒游走,金光流轉,須臾便已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屏風的大半壁面,氣象煌煌,沛然莫御。
一股精純溫潤的氣運暖流,隨之悄然反饋,浸潤周顯四肢百骸,令他心神為之一清。
周顯心下了然,這是秦可卿對自己信任與親近之心大增的明證。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那深邃眼眸中的溫和之意更濃了幾分,頷首道:
“如此甚好。既是你幼時家中所喚,自是最為親近熨帖。那今后我便喚你‘可兒’。”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她猶帶倦色的容顏上,語氣轉為安撫:
“知道你昨夜難以安寢,心中必然還在為日后如何自處而憂煎。”
“此刻喚你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周顯聲音平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方才,賈珍來過了。”
秦可卿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陷入掌心柔軟的衣料,屏息靜待下文。
“他為賈蓉那不成器的孽障所行之事深感惶恐,已親自動手,打斷了賈蓉一條右腿,以此為懲戒,亦算是向我賠罪。”
周顯語氣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至于你如何安頓,”
周顯的聲音將她飄飛的思緒拉回。
“我與賈珍亦已議定。寧國府會出資,在京郊擇一處山明水秀、遠離塵囂之地,為你修建一座清靜的家廟道觀。”
“你可于其中帶發修行,遠離這府中是非之地。”
“你放心,賈珍絕不敢再生絲毫妄想,更會約束闔府上下人等,不得攪擾于你。”
“你只需安心在其中度日便可。”
周顯的目光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緩緩掃過秦可卿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眸:
“只是有一點,此中內情,關乎兩府體面,更關乎你自身清譽安危,務必要謹守秘密,口風緊些。”
“對外,只說是你心向清靜,自愿為闔族祈福而修行。明白嗎?”
聞聽此言,如同壓在心頭萬鈞的巨石驟然被移開,秦可卿只覺得渾身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激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濕潤。她慌忙起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哽咽道:
“妾身……可兒明白!謝顯叔周全再生之恩!”
她抬起頭,淚光盈盈地望著周顯,那目光中的感激幾乎要滿溢出來。
“若非顯叔慈悲搭救,可兒早已身陷絕境,或是……或是玉碎于此。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可兒銘感五內,永世不敢或忘!”
周顯微笑著虛抬了下手:
“起來罷。如你這般靈秀慧潔的女子,本不該受此污濁煎熬。”
“世間之事,自有因果緣法。既然此事被我遇見了,便是你我之間的一段機緣。”
“你只管安心去那清靜之地生活,將過往種種當作一場幻夢。”
“若日后在那道觀中遇著什么難處,無需顧忌,只管使人到我城東的別院傳信便是。”
秦可卿依言起身,重新落座,乖順應道:
“可兒記下了。”
她低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勇氣。
終于,秦可卿再次抬起頭,臉頰上紅暈復現,如同初綻的桃花,眼神含羞帶怯,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堅定,輕聲細語道:
“顯叔……待可兒搬到那觀中之后,顯叔若……若有閑暇之時,還望……能撥冗前來看看可兒。”
她聲音漸低,幾不可聞,卻字字清晰。
“讓可兒……也能奉上一盞清茶,或誦一卷經文,為顯叔祈福祝禱,略盡……略盡一份心意,報答顯叔的恩德萬一。”
這近乎直白的期盼與邀約,將她此刻復雜的心緒袒露無疑。
感激是真,依賴是真,秦可卿心中那份劫后余生中悄然滋生的、帶著仰望的傾慕,亦在羞怯的外表下隱隱透出。
周顯看著秦可卿面泛紅霞、嬌羞不勝的模樣,心中了然。
他唇角笑意加深,目光溫煦如春陽拂過新柳,頷首應允:
“可兒有心了。放心,待你安頓下來,我自會抽空前去探望。只是眼下……”
周顯話鋒微轉,帶著提醒。
“年關將近,人多眼雜,你尚在寧國府中,為免無謂的閑言碎語,還需再忍耐些許時日。”
“待過了年,諸事安排妥當,你便可搬離此地了。”
秦可卿得了肯定的答復,心尖如同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陣隱秘的甜意與安定。她宛如新嫁的小媳婦般,含羞帶喜地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綿軟溫順:
“可兒……全憑顯叔吩咐。”
兩人又閑敘了幾句家常,多是周顯寬慰秦可卿安心靜養之語。
茶盞中的熱氣漸漸散盡,秦可卿方起身,對著周顯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柔聲道:
“顯叔若無其他吩咐,可兒便先告退了。”
得到周顯頜首,她才蓮步輕移,姿態溫婉地退出了登仙閣的正堂。
甫一出得門來,清冽的空氣夾雜著陽光的氣息撲面而來。
秦可卿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中積郁了一夜的濁氣與驚惶盡數置換。
她抬眸望去,天色澄碧如洗,前夜的陰霾風雪早已消散無蹤,唯有檐角廊下掛著的冰凌在初升的冬日映照下,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芒,如同粒粒碎鉆。
園中幾株老梅虬枝盤結,暗香浮動,雖無繁花似錦,卻自有一股堅韌清冷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