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昨夜賈珍讓管家賴升查探,真相早已了然——秦可卿這株眼看就要到手的極品牡丹,竟是被自己那個蠢鈍如豬的兒子親手挖出,恭恭敬敬送到了周顯門前!
他原本還存著一縷妄想,周顯少年風流,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待周顯離去,這殘花終歸要落入自己囊中。
可此刻周顯這淡淡的言語,清冽如冰泉,分明是在宣告所有權,要將這株牡丹連根拔走,移入他周家的溫室金屋!
賈珍只覺得胸腔里那顆骯臟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幾乎要抽搐。
他死死攥緊袖中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強壓下喉頭那股腥甜。臉上肌肉幾番抖動,最終凝固成一種混雜著極度肉痛與謙卑惶恐的神情,聲音因強忍而微微發顫:
“顯……顯兄弟慮得極是!秦氏……她素來溫良賢淑,品性端方,是合族上下都稱道的?!?/p>
“若因我那不成器的孽障連累,使她背負這等污名,受人指點,確是天大的冤枉與不公!”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字字清晰卻又艱難萬分地說道:
“為免秦氏受世俗流言侵擾,愚兄思慮再三,已決意在京郊尋一處山明水秀的靈杰之地,捐建一座清凈家廟?!?/p>
“讓秦氏……帶發修行,為闔族祈福,也為蓉兒那孽障……贖罪消業?!?/p>
“如此,一則全了她清凈避世的心愿,二則也堵了外間悠悠眾口,保全兩府顏面。”
賈珍抬起眼,渾濁的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討好。
“顯兄弟才冠古今,慧眼獨具,不知……不知可否費心,為這處家廟,擇選一處風水靈秀的寶地?”
賈珍這話無異于明晃晃地宣告:人你帶走,地方我出,錢我掏,只求揭過此事。
周顯聽完,眼底深處那抹冰封的審視終于化開些許。
他放下銀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桌面,唇角緩緩漾開一絲真心實意的微笑。
賈珍此人,貪淫昏聵,但這份斷腕求生的決斷和揣摩上意的敏銳,倒真不負他頂著“威烈將軍”的空銜在勛貴圈中浸淫多年。
“珍大哥如此處置,”
周顯的聲音平添了幾分溫度,目光中也帶上些許贊許。
“顧全大局,體恤婦孺,不失百年勛貴持家立身的雍容氣度。這份胸襟,令人欽佩?!?/p>
這輕飄飄一句“雍容氣度”,落在賈珍耳中如同天籟。
他心知這一關總算險險渡過,心頭那塊壓了他一整夜的巨石轟然落地,背上冷汗浸透的內衫此刻才覺出幾分涼意。
賈珍連連擺手,臉上擠出混合著羞愧與感激的復雜表情,腰彎得更低:
“家門不幸,養出這等孽障,已是羞煞先祖!顯兄弟如此贊譽,真叫愚兄……無地自容,恨不能尋條地縫鉆進去才好!”
他額角的汗珠終于沿著松弛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周顯端起那盅溫涼的杏仁茶,淺淺啜了一口,舉止從容優雅:
“蓉哥兒畢竟年輕,血氣方剛,偶有行差踏錯亦非不可挽回?!?/p>
“珍大哥日后嚴加管束,導其向善便是。不必為此過分懊惱傷懷?!?/p>
賈珍聞言,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徹底松弛下來,幾乎要虛脫。
他連忙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輕顫:
“承蒙顯兄弟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那孽障一條狗命,保全我寧國府一絲體面,愚兄叩感大恩!”
賈蓉頓了頓,姿態愈發恭順。
“顯兄弟安心在此住下,若還有何吩咐,只管差遣下人便是。愚兄定當竭盡所能,不敢有絲毫怠慢?!?/p>
商議完正事,兩人一番寒暄后,賈珍才告退離去。
他走出登仙閣院門的背影,帶著一種大病初愈般的虛浮踉蹌,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周顯獨立軒窗之前,望著賈珍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盡頭,庭院里幾株老梅虬枝嶙峋,在薄薄的晨光中投下清冷的疏影。
他唇邊那抹溫和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加深了幾分,眼底卻是一片深邃的冰寒。
周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冰冷的雕花,一絲洞察一切的了然在眉心微聚。
賈珍以為風波暫歇,塵埃落定。
殊不知,這才只是開鑼的序曲罷了。
周顯悠然喝了口杏仁茶,靜靜等候好戲開場。
早飯用畢,周顯略啜了半盞清茶潤喉,便吩咐秋月道:
“去請蓉大奶奶下樓敘話?!?/p>
秋月應了聲,腳步輕悄地拾級而上。
不多時,樓梯處傳來細微的環佩輕碰之聲,秦可卿扶著朱漆扶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脂粉未施,倒顯出幾分清水芙蓉的天然韻致。
只是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下,兩抹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洇開,眼底更是密布著蛛網般纖細的血絲,將她心底那份強自按捺的忐忑泄露無疑。
秦可卿行至廳中,對著端坐椅上的周顯,深深斂衽,福了一福,姿態一如往昔般柔婉恭順,只是指尖卻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一點絲絳。
周顯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將那份憔悴與不安盡收眼底。
他抬手虛扶,聲音如暖玉相擊: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罷。”
“蓉哥兒媳婦,看你眉間倦色深鎖,眼底血絲密布,想來昨夜輾轉反側,終究是未能安枕?!?/p>
秦可卿依言在對面一張酸枝木鼓凳上側身坐了,聞言螓首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細致的頸項,低聲道:
“顯叔法眼無差,妾身……確是未曾合眼?!?/p>
她頓了頓,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微微抬起眼簾,目光帶著一絲忐忑的試探,望進周顯沉靜的眼眸深處。
“妾身……另有一不情之請,斗膽懇求顯叔。”
“哦?”
周顯眉梢微揚,唇邊噙著包容的笑意。
“但說無妨?!?/p>
秦可卿臉頰不易察覺地掠過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愈發輕細,如同蚊蚋:
“顯叔可否……換個稱呼相喚?!馗鐑合眿D’幾字,每每入耳,便如針砭,令妾身……心緒難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