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聞言如遭雷擊,徹底懵了。
父親那**裸的、帶著血腥味的現實話語,徹底碾碎了他心中那點可憐的、基于“國公府”空架子的虛妄自尊。
原來在真正的權貴面前,他們父子,不過是可以隨意踐踏的螻蟻。
賈珍看著他失魂落魄、滿臉血污的慘狀,心中怒火稍泄,卻更升起一股深沉的疲憊與懊喪。
多好的一步棋!
一個攀附周家、借勢而起的天賜良機!
竟被這蠢不可及的兒子,生生攪成了潑天大禍,還將他覬覦多日、眼看就要到嘴的禁臠也徹底斷送!
賈蓉煩躁地揉了揉額角,眼中戾氣翻涌,再無半分猶豫。
“來人!”
賈珍對著堂外厲聲喝道。
兩個膀大腰圓的健仆應聲而入,垂手肅立。
賈珍的目光落在賈蓉身上,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在看一塊朽木:
“將這逆子拖下去。打斷右腿。”
他聲音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親!父親饒命啊!兒子知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父親——”
賈蓉駭得魂飛魄散,凄厲哀嚎如待宰的豬羊,涕淚與鮮血糊了滿臉,手腳并用想爬過來抱住賈珍的腿求饒。
賈珍厭惡地一拂袖:
“聒噪!拖出去!”
兩個健仆如狼似虎撲上,架起鬼哭狼嚎的賈蓉,拖死狗般將他拖出正堂。
凄厲的哭嚎聲迅速遠去,在死寂的寒夜里顯得格外瘆人。
不多時,院外深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隨即戛然而止,只剩幾聲沉悶的擊打和壓抑的嗚咽。
賈珍獨坐于空曠冰冷的正堂,聽著那短促的慘嚎,面上無喜無怒。
他端起手邊早已冰涼的殘茶,一口飲盡。
冰寒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澆熄了最后一點怒火,只余下無邊無際的沉重與算計。
在沉思片刻后,賈珍命管家賴升前來,詳細調查一下今夜之事。
待賴升離開后,賈珍沉思起善后之策。
窗外風聲嗚咽,更漏聲點點,如同催命的鼓槌。
晨曦初透,冰裂紋窗欞篩下幾縷灰白的光,在波斯絨毯上投下疏淡的影。
登仙閣內暖意未散,殘留著昨夜的驚悸與沉檀冷香交織的氣息。
周顯早已起身,丫鬟秋月捧來鎏金銅盆與雪白巾帕,服侍他盥沐。
水聲泠泠,他神色平靜,仿佛昨夜不過是翻過一冊尋常書卷。
待更衣畢,外間酸枝木圓桌上,一碗碧粳粥、幾碟精巧細點并一盅溫熱的杏仁茶已布置停當。
周顯執起銀箸,粥的熱氣氤氳了他沉靜的眉眼。
“秋月,”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將這杏仁茶,并幾樣細軟點心,送一份到樓上去。”
秋月垂首應喏,旋即恭謹地提起那只填漆食盒,腳步輕悄地踏上了那盤旋的紫檀樓梯。
錦緞軟履踏在階上,幾近無聲。
食盒的提梁尚有余溫留在秋月指間,墨雨的身影已如一道墨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軒窗外疏朗的光影里。
他隔著雕花隔扇,躬身行禮,聲線平穩如常:
“少爺,珍大爺來了。”
“天未亮透便等在院門外,聽聞少爺未起,不敢驚擾,只在抱廈候著茶水。”
“此刻,可要引他進來?”
周顯舀起一匙粥,粥面平滑如鏡。
“到底是客居人家府邸,”
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辨不清意味。
“這點主客之儀,總還是要顧全的。請他進來敘話吧。”
墨雨領命退下,身影融入廊柱的陰影,如一滴墨融入深潭。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伴著一種刻意收斂的急促,自院中傳來。
賈珍的身影出現在垂花門洞的光影交界處。
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赭色團花暗紋的錦緞直裰,臉上堆砌著十二分的恭謹,甫一踏入偏廳門檻,便朝著端坐桌前的周顯深深一揖到底,腰彎得極低:
“顯兄弟安好,愚兄一早便來攪擾清靜,實在唐突冒昧,萬望恕罪!”
周顯抬眼簾,目光在他緊繃的肩背和額角不甚明顯的細汗上停留一瞬,復又垂下,專注于碗中瑩白的米粒,語氣波瀾不起:
“珍大哥太見外了。不知一早過來,所為何故?”
賈珍心頭一凜,這平淡無波的一句,比昨夜刀鋒貼頸更令他脊背發寒。
他知曉,這是周顯要他為昨晚之事給一個足夠份量的交代了。
他喉結滾動,咽下那份火燒火燎的尷尬與肉疼,上前半步,姿態愈發恭謹謙卑,聲音里帶著刻意壓制的沉痛與懊喪:
“顯兄弟息怒!愚兄……愚兄教子無方,家門不幸,竟養出那等無法無天的孽障!”
“昨夜他膽大包天,做出那等驚擾貴客、污蔑清譽的齷齪勾當,愚兄聞知,五內俱焚,驚怒交加,實是始料未及!”
賈珍頓了一頓,抬起眼,覷著周顯的臉色,將那份“沉痛”演繹得愈發懇切。
“所幸蒼天有眼,這孽障也是惡貫滿盈,自食其果!”
“昨夜這孽障不知怎的慌不擇路,竟在自家花園里失足滾落假山,生生摔斷了右腿!此刻正躺在房中哀嚎,大夫說……怕是要將養大半年。”
“這,也算是他罪有應得的一份現世報了!”
周顯聞言,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緩緩抬眸,目光如深秋古井,平靜無波地落在賈珍那張看似沉痛實則精心修飾過的臉上,唇角牽起一絲洞察的微瀾:
“哦?昨夜蓉哥兒還意氣風發,想著如何在我身上發一筆橫財,今日便遭此飛來橫禍,落得纏綿病榻的下場……當真是時運不濟,可嘆,亦可悲。”
周顯話音一轉,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無形的重量。
“只是如此一來,蓉哥兒媳婦的處境,怕是要艱難了。”
“新婚未久,丈夫便遭此不測,世人悠悠之口,最是刻薄。”
“可憐她一個弱質女流,無端便要擔上些‘命硬’、‘克夫’之類的無稽詬病,實在無辜。”
周顯這番話如同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刺在賈珍心尖最痛處。
他臉上那抹強裝的沉痛瞬間僵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被強行割肉的劇痛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