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勉強撐起身子,就著紫鵑的手,蹙著眉頭,將那苦澀的藥汁一口一口慢慢吞咽下去。
藥味極苦,甫一入口便彌漫了整個舌根,直沖心腑,苦得她面上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潮紅,長睫顫動,強忍著才沒有立時嘔出來。
待得碗底藥盡,她已是閉目屏息,貝齒輕咬著下唇,一言難盡的苦楚凝在眉尖眼底。
紫鵑見狀,趕忙將早已備在一旁的溫水遞上,柔聲勸慰:
“姑娘快用些溫水沖一沖。”
黛玉接過那小半盞溫水,急急飲了幾口,方覺那盤踞喉舌的苦意稍稍壓下去些許,氣息略平,只是眉宇間的倦色又深了一層。
恰在此時,門簾輕啟,小丫鬟雪雁走了進來,稟道:
“姑娘,鴛鴦姐姐來了。”
聽聞是賈母房中的大丫鬟鴛鴦親至,寄人籬下的林黛玉自然不敢怠慢。
她強打精神,扶著紫鵑的手臂便要起身往外相迎。
人剛走到內房門首,外間的鴛鴦已然掀了簾子進來,一眼瞧見黛玉親自迎出,慌忙緊走幾步上前,口中連聲道:
“哎喲,我的姑娘,您這是做什么,外頭有風,您身子剛好些,怎好勞動您親自出來迎我,折煞我了。”
鴛鴦一面說,一面已伸手虛扶。
林黛玉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輕柔如拂柳:
“鴛鴦姐姐哪里話,快請屋里坐吧,外邊風是涼的,咱們屋里說話。”
她本就氣弱,此刻語聲更是細細的,帶著些許病后的沙啞。
幾人轉回內室,黛玉依舊在貴妃榻上倚了,紫鵑早已手腳麻利地重新沏了新茶奉上。
黛玉捧了盞暖手,這才看向坐在下首繡墩上的鴛鴦,眸光溫潤中帶著一絲探尋:
“勞煩鴛鴦姐姐這么晚過來,想必是老太太那邊有什么事吩咐吧。”
鴛鴦放下茶盞,臉上帶著慣常的得體笑容,欠身道:
“正是呢,姑娘冰雪聰明。”
“老太太打發我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
“江南的周家,周廷楨周大人家里的公子周顯,進京趕考來了,不久前已到了京城。”
“周公子今日下了拜帖,后日上午要來咱們府上拜會老太太。”
她說著,目光落在黛玉臉上,語速放得更為柔和。
“周大人早年與故去的林姑爺是八拜之交,情誼深厚。”
“老太太說,周公子此番進京,主要也是記掛著姑娘,特來探望。”
“老太太的意思呢,是說到時候請姑娘也出去見上一面,如此,也叫周大人放心,知道姑娘在府里一切安好。”
當“江南周家”幾個字入耳,林黛玉捧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指節處透出更甚于玉盞的蒼白。
一絲異樣的光彩悄然掠過她那總是籠著輕愁的眼底。
多年來她孤身寄居在這煊赫卻也疏離的榮國府,縱然外祖母賈母萬般疼愛,那份“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敏感與“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的孤寂總如影隨形。
父母雙亡,世間至親皆已不在,唯有父親那位故交——遠在揚州的江南督糧道總督周廷楨伯父,數年如一日地將她這個孤女記掛在心。
每逢他進京述職,必得親來探望,細細詢問她的飲食起居;年節之下,自揚州送來的珍貴藥材如人參茯苓、時令特產如蟹粉青團,從未斷絕。
那禮單之外,附帶的關切書信,字字句句,皆透著一位長輩對故人之女的拳拳心意。
縱使林黛玉與這位周伯父見面不多,那份沉甸甸的、不因門庭衰敗而稍減的惦念與關照,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深刻的敬重與感激。
此刻驟然聽聞周家竟有后輩親至,而且還是專程為探望她而來,一股暖流頓時沖破了長久以來壓抑的心防,激得她心湖微漾,面上不自覺地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清清淺淺,卻如雪后初霽,瞬間照亮了她沉靜的面容。
黛玉聲音里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快:
“原是周世兄進京了,周伯父待我恩厚,如慈父一般,我心中亦是感念萬分,早就盼著能有機會見一見周伯父和世兄,當面表達謝忱。”
“只是揚州路遠,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周世兄既到了京城,我自然是要去拜見的。”
鴛鴦見她如此說,臉上笑容更深了些,點頭道:
“姑娘知道便好,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
“姑娘只管安心養著,后日見面的事宜,老太太自會安排妥當。”
“奴婢瞧著姑娘氣色稍霽,心里也歡喜,這就回去稟報老太太,也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說著鴛鴦便站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禮。
黛玉也由紫鵑扶著欲起身相送:
“有勞鴛鴦姐姐跑這一趟。”
鴛鴦忙又攔住:
“姑娘快請安坐,萬萬不敢勞動。”
黛玉便不再堅持,只吩咐道:
“雪雁,替我送送鴛鴦姐姐。”
雪雁恭敬地應了聲“是”,打起簾子引著鴛鴦出去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室內復歸寧靜,唯余更漏聲細微可聞。
黛玉依舊倚在榻上,方才那抹真切的笑意卻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她沉靜的眉目間久久地漾開,唇邊也噙著一縷難得的溫軟。
紫鵑在一旁收拾藥碗,偷眼瞧見黛玉這般神情,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輕聲道:
“阿彌陀佛,可是有好些日子沒見姑娘這樣打心底里高興了。”
黛玉聞言,眼波流轉,那笑意更深了一層,聲音也清朗了幾分:
“周伯父待我恩深義重,比之尋常長輩更多一份真心照拂。”
“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總是暖的。”
“如今周世兄千里迢迢進京應考,還不忘依禮來看望我,這份情誼,豈能不喜。”
她頓了頓,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看向紫鵑。
“說起來,周世兄來訪,乃是貴客。”
“我受周伯父多年照拂,如今見了世兄,也該略表心意才是。”
“紫鵑,你說,我該備些什么禮物才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