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垂眸,憶起識海中金釵屏風的玄妙,心下波瀾漸平,語聲沉穩: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兒自當遵從。”
周廷楨欣慰一笑,如古松逢春:
“這才是我周家的兒郎。”
他轉首又向李氏,語氣轉柔:
“夫人也不必因黛玉體弱憂心,倘若過門后當真不易生養,你便為顯兒挑選幾個側室,周家香火豈會斷絕,夫人莫再掛懷了。”
李氏默默點頭,手指松開帕子,面上憂色稍霽:
“老爺既已思慮周全,妾身遵命便是。”
周廷楨遂望向周顯,神色鄭重:
“顯兒,你便五日后動身入京吧。”
“入京后須赴寧榮街榮國府拜訪。”
“榮國府乃林姑娘外祖家,自林夫人病故,黛玉便寄居其處。”
“為父手書一封,你帶上當年為父與林大人簽訂的婚書,以未婚夫身份登門,切莫失了周家禮數。”
周顯心頭一蕩,十二金釵的絕色姿容恍若眼前,識海屏風碧光流轉,似在召喚。
他忙躬身應道:
“孩兒一定依禮而行,絕不辱沒門楣。”
周廷楨滿意頷首,一家三口復又舉箸用膳,燭火映照下,金莼銀膾生輝,氣氛溫潤如初。
膳畢,李氏吩咐丫鬟撤席,周顯告退回房,一路穿廊過院,桂影婆娑投于青石,只聞秋蟲低鳴,夜色如水。
一月韶華,轉瞬即逝。
十月時節,京城秋意漸深,寒風蕭瑟,卷落街邊梧桐枯葉。
東城寧榮街上車馬喧闐,行人如織,販夫走卒吆喝叫賣,富商官眷乘轎緩行,一派市井繁華景象。
街心橫亙兩座府邸,東為寧國府,西為榮國府,俱是開國勛貴遺澤,朱門高墻綿延里許,門前石獅巍峨,琉璃瓦頂映日生輝。
然細觀之下,門漆斑駁處隱露朽木,檐角風鈴啞然失聲,墻頭雜草叢生,縱是雕梁畫棟氣派非凡,終掩不住一絲衰頹氣象,似金玉其外,敗絮暗藏。
榮國府深處,榮慶堂內暖爐生煙,熏香裊裊。
此乃賈母居所,一派富麗堂皇:楠木雕花隔扇開向庭院,窗嵌五彩玻璃,映得室內流光溢彩;地上鋪設波斯絨毯,紋樣繁復如云錦;
正中紫檀木嵌螺鈿屏風前設一羅漢榻,鋪陳金線繡蟒褥子,旁列酸枝木圈椅,椅背鏤空福壽紋;
壁上懸名人字畫,案頭供汝窯美人觚,插數枝晚菊,黃白相間,平添清雅。
賈母端坐榻上,身著絳紫團花緞襖,外罩玄狐皮褂,銀發綰作圓髻,插赤金點翠簪,面容慈和卻威儀內蘊。
王夫人侍立一側,藕荷色緞襖配靛藍馬面裙,眉目恭謹,雙手奉上一份泥金拜帖。
王夫人低聲稟道:
“老太太,這是江南周家送來的拜帖,周總督的公子周顯赴京應試,欲登門拜謁。”
賈母接過拜帖,徐徐展開。
拜帖以素宣為底,泥金鑲邊,上書工整楷體:
拜帖
榮國府老夫人尊前:
晚生周顯,江南揚州人士,家父諱廷楨,叨任江南督糧道總督。
茲赴京備考會試,伏念尊府世交之誼,林氏表妹寄居貴府,晚輩心系舊誼,特備薄禮,恭請拜謁。
倘蒙垂允,不勝惶感。
晚生周顯頓首再拜
十月朔日
賈母閱罷,指尖輕撫帖上字跡,眸中泛起溫潤光澤,似憶前塵。
她緩聲道:
“周大人真真是個厚道人。”
“林姑爺夫婦病故多年,他年年遣人探望黛玉,書信問安不絕。”
“如今周公子親赴京城,咱們榮國府豈能怠慢,自當盡地主之誼。”
言畢,賈母將帖置于案上琥珀鎮尺下,轉視王夫人:
“太太,你且安排一清凈院落,讓周公子住進府里備考。”
“再告訴政兒,教他在工部告幾日假,屆時陪客敘話。”
王夫人眉梢微蹙,面露躊躇:
“老太太,不過一小輩過府,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讓璉兒、蓉哥兒并寶玉接待便是,老爺公務繁冗,告假恐惹非議。”
賈母擺手,腕間翡翠鐲輕碰有聲:
“太太糊涂,周大人年未四十已居江南督糧道總督,正二品要職,掌漕運糧儲,權傾一方。”
“來日入閣拜相,幾是定局。”
“周公子乃其獨子,此番應試若中,前程不可限量。”
“咱們榮國府表面光鮮,內里如何,你這管家的豈不明白。”
賈母語聲沉靜,卻如寒潭落石,激得王夫人心頭一顫。
王夫人垂首,指尖捻動裙帶,喉間一聲輕嘆逸出:
“唉,進項少而出項多,確是不假。”
她抬眼,見賈母目光如炬,只得應道:
“老太太深謀遠慮,兒媳這就去辦。”
婆媳二人遂將接待事宜細細商議:院落擇定一處清凈所在,因近賈政書房,清凈少擾;宴席設在榮禧堂,菜肴依江南風味;又命小廝備車馬迎客。
議罷,王夫人福身告退,步出榮慶堂。
簾櫳輕卷,秋風穿堂而過,帶起案頭菊瓣紛飛,賈母獨坐榻上,目送其影沒入回廊深處,堂內燭火搖曳,映得螺鈿屏光斑駁陸離,似有無形重負壓上肩頭。
傍晚時分,榮慶堂東廂房內,光線已略顯昏沉。
紫鵑捧著一個小小的定窯白瓷藥碗,碗中濃黑的藥汁尚有余溫,散發著清苦的氣息。
林黛玉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條秋香色云錦薄被。
她穿著家常的玉色交領綾襖,領口袖口鑲著淺淺的松綠牙邊,襖子略有些寬大,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削肩細腰,仿佛一陣微風便能拂動;下系一條素白綾裙,裙裾委地,更添幾分飄然出塵之態。
一頭烏發松松挽就,只用一支素銀簪子別住,幾縷散發柔柔垂在耳側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
她眉若輕煙,微蹙著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因著病氣,眼波流轉間更顯水汽蒙蒙。
十四歲的少女身形纖弱得如同初春抽條的嫩柳,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與孤寂,令人望之生憐。
紫鵑小心翼翼地將藥碗遞到黛玉唇邊,輕聲道:
“姑娘,該用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