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連連擺手,笑聲爽朗:
“顯兄弟言重了,不嫌棄就好?!?/p>
“今日頭一天,咱們便不拘那些虛禮。”
“中午就簡單用些便飯,權當暖暖身子?!?/p>
“我已吩咐下去,備的都是些京中尚算可口的家常菜。待到下午,”
他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我特意請了京師里如今最負盛名的戲班子,那壓軸的旦角琪官,唱念做打俱是一絕,聲名遠播?!?/p>
“咱們一同去天香樓聽聽戲,熱鬧熱鬧?!?/p>
“到了晚間,再在正廳凝曦軒設下薄酒,一來為顯兄弟接風洗塵,二來你我兄弟也好暢敘一番?!?/p>
周顯聞言,再次拱手致謝:
“珍大哥如此費心安排,事事妥帖,顯感激不盡,唯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賈珍笑容滿面:
“應該的,應該的?!?/p>
一旁默坐的賈赦與賈璉父子,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各自端起茶碗輕啜一口,掩下面上神色。
賈赦垂眸盯著茶碗中浮沉的茶葉,賈璉則不著痕跡地捻了捻袖口。
那琪官,誰人不知是忠順親王府上戲班子的臺柱子,等閑人家根本請不動。賈珍為了籠絡周顯,竟肯下如此血本,其用心之深,可見一斑。
再看周顯與賈珍言笑晏晏,一派親近。
自己父子這邊若再不拿出些更厲害的手段,只怕這尊手握巨資的“財神爺”,當真就要被寧國府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一絲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父子倆的心頭。
時辰流轉,轉眼便是午時。
賈珍雖說是“簡單用些便飯”,然寧國府的廚房哪里敢怠慢。
花廳暖閣之中,一張填漆描金大圓桌上,早已擺滿了各色珍饈。
看似尋常菜色,細究起來卻極見心思:
響油鱔糊、大煮干絲、清燉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羹、水晶肴肉……竟是一桌頗為地道講究的淮揚風味。
顯是賈珍早打探過周顯的口味,特意吩咐廚下整治的。
席間,賈珍殷勤布菜,菜肴精致可口,又有賈珍妙語如珠,周顯亦言語得體,賓主之間,倒也其樂融融,笑聲不斷。
一頓飯下來,自然是賓主盡歡。
然而看著賈珍與周顯愈發熟稔親近,賈赦父子心中那剛被壓下幾分的焦灼,又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越發燎原起來。
膳畢,賈珍又拉著周顯略說了幾句閑話,便體貼地請周顯先回登仙閣歇息片刻。
登仙閣位于會芳園深處,臨水而筑,果然清凈雅致。
周顯步入閣中,但見屋內陳設精潔,暖意融融,熏籠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墨雨和秋月已將隨身行李歸置妥當。
周顯略用了些茶,便在臨窗暖炕上倚著引枕閉目養神。窗外幾竿翠竹覆著薄雪,更顯幽靜。
未正時分,墨雨輕步走入暖閣,低聲稟報:
“少爺,戲班子已在天香樓預備著了?!?/p>
“蓉少爺那邊遣了人來,請少爺過去天香樓。”
周顯微睜雙目,眼中一片清明,毫無倦怠之色。
他起身下炕,秋月忙上前伺候著重新凈面,換上一件更為正式的雨過天青緙絲錦袍,腰束玉帶,外罩一件銀狐皮里玄色緞面鶴氅。
收拾停當,便在墨雨引路下,往天香樓而去。
天香樓內,暖香浮動。
戲臺早已搭設整齊,臺前設了幾席小案,鋪設華麗。
賈珍、賈蓉已在主位相候。
一側侍立著尤氏,她身旁另有一位年輕媳婦,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她身姿裊娜,恍若玉樹臨風,面容更是姣麗絕倫,眉如墨畫,目若秋水,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其風流裊娜之態,竟將周遭衣飾華貴的尤氏也襯得黯然了幾分。
周顯甫一踏入樓內,目光便被這超凡脫俗的麗色所吸引,微微一凝。
他心思電轉,已知此人身份——必是賈蓉新娶之妻,秦可卿無疑。
來京這兩月,周顯對寧榮二府人事已略知一二,賈蓉三月前成婚,新婦姿容絕世。
此刻親見,饒是周顯心緒沉穩,也不由得暗贊一聲國色天香。
然而,思及記憶中“石頭記”中原委,一絲微不可察的惋惜掠過周顯心間。
如此姝麗,遭際卻那般不堪。
那賈珍,也不知如今秦可卿是否已經遭了其毒手……
周顯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為眼前這絕色女子之命運,發出一聲無聲的輕嘆。
但很快他收斂心神,步履依舊從容,走向賈珍等人。
賈珍見他進來,滿面春風地起身相迎:
“顯兄弟歇息得可好?快請入座?!?/p>
說罷,便指著身旁的尤氏介紹道:
“這是內子?!?/p>
又指向那絕色少婦:
“這是犬子新婦,秦氏?!?/p>
他言辭間一派家主風范,對兒媳的介紹也合乎禮法規矩。
周顯面向尤氏,拱手施了一禮,姿態溫文爾雅:
“周顯見過珍大嫂子。”
他身份與賈珍兄弟相稱,稱尤氏為“嫂子”正合禮數。
尤氏忙斂衽還禮,笑容溫婉:
“叔叔萬福?!?/p>
她亦按著丈夫的輩分尊稱周顯。
周顯微側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秦可卿,頷首致意:
“蓉哥兒媳婦安好。”
稱呼上既表明了與賈蓉的叔侄輩分,又不失客氣。
秦可卿神情恭順,微微垂首,斂衽深深一福,如同風吹弱柳,聲音亦是輕柔悅耳:
“侄媳秦氏,見過顯叔。顯叔萬福金安?!?/p>
禮數周全,沒有絲毫逾越之處。
她螓首低垂,周顯只能看見她光潔的額頭和鴉羽般的長睫。
賈珍在一旁笑道:
“好了,都別拘著了。”
“顯兄弟快坐,琪官也該扮上了,這就開鑼吧!”
賈珍興致高昂,吩咐開戲。
一時間,笙簫管笛之音漸起,鑼鼓點輕輕敲響,將那樓內樓外,方才掠過眾人心頭的一絲微妙波瀾,悄然掩在了這即將開場的繁華熱鬧之下。
繡幕緩緩拉開,好戲,正要登場。
天香樓內,暖香氤氳,戲臺早已鋪設齊整,描金繡彩的幔帳懸垂,兩盞明角宮燈高懸,瀉下柔和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