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點輕輕敲過幾響,檀板一打,笙簫管笛便幽幽地和了起來。
幕簾徐啟,琪官扮的莘瑤琴裊裊婷婷踱步而出,頭戴點翠珠冠,身著蹙金彩繡宮衣,水袖輕揚處,真真是蓮步生姿,玉貌花顏。
啟唇一唱,那嗓音清越婉轉,宛如新鶯出谷,又似玉磬擊冰,字字句句含著幽怨,直透人心。樓內眾人一時屏息,只聞絲竹之聲伴著那纏綿悱惻的唱腔,縈繞梁間。待得一闕唱罷,掌聲便零星響起,漸漸連成一片,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喝彩。
周顯端坐席間,目光落在臺上那風情萬種的“佳人”身上。
琪官,蔣玉函。
男生女相,顛倒眾生,確是名不虛傳。
他心中念頭微轉,思緒便飄向另一處。
石頭記舊文里,賈寶玉與此人交情莫逆,竟至于私下助他脫身,逃離忠順王府的掌控,將其偷偷安置于城外紫檀堡內安家。
但此事最后泄露,惹得忠順王府長史官親至榮國府要人。
賈政盛怒之下,那頓好打,幾乎要了寶玉半條性命。
此時周顯回思前番榮禧堂上,寶玉眼中那淬毒的恨意,牙縫里擠出的“周世兄”,周顯面上雖一派溫潤從容,心底實有不耐。
本待春闈之后再理會這不知深淺的膏粱紈绔,如今這琪官倒送上門來,豈非天賜良機。
若能將此人先巧妙利用,稍加運作,寶玉那廂必然方寸大亂,王夫人也必將心力耗在約束兒子身上,省得她再把心思用在林黛玉身上攪風攪雨,壞了自己的大事。
這樁連環扣,眼下看來,竟是恰到好處的一著妙棋。
他這邊暗自計較,盤算著如何不著痕跡展開算計,另一邊,秦可卿的目光也牢牢系在臺上。
那戲文正演到獨占花魁雪塘相救一折,風雪塘邊,萬公子仗勢逞兇。
但見那萬公子頭戴金冠,錦衣華服,面上卻一派驕橫戾氣。
他扮演的王孫公子,強將莘瑤琴搶至舟中,軟硬兼施,百般凌辱。
莘瑤琴抵死不從,哭聲凄切,那萬公子惱羞成怒,竟喝令惡仆剝去她御寒的錦襖貂裘,僅留素白中衣,生生拖拽到十錦塘畔。
天寒地凍,朔風凜冽,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莘瑤琴瑟縮在冰冷的雪地里,發髻散亂,瑟瑟發抖,宛如一朵即將零落成泥的嬌花。
唱詞哀婉,聲聲泣血,訴說著弱質女流面對滔天權勢的無助與絕望。
秦可卿望著臺上莘瑤琴倒在雪地里的單薄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鉆上來,透骨的冰涼。
那被剝去華服、棄于冰天雪地的慘狀,哪里是戲文,分明是自己處境的寫照。
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昨夜銀蝶那不容置疑的傳話——
“老爺吩咐,明兒個傍晚,請奶奶務必過去,給老爺問安”
——字字句句,此刻都化作萬鈞巨石,沉沉壓在心頭。
寧國府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與那萬公子的畫舫又有何異。
自己這所謂的蓉大奶奶,與那任人魚肉的花魁又有何別。
尊長的威勢如同那漫天風雪,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秦可卿喉頭一哽,一股難以遏制的酸楚直沖上來,眼前頓時一片模糊。
她慌忙垂下螓首,素手緊緊攥著袖中的一方鮫綃帕,悄無聲息地按上眼角,那溫熱的淚珠卻已止不住,沾濕了帕子的邊緣,也沾濕了指尖。
便在此時,秦可卿身旁錦杈上,悄無聲息多了一位麗人。
但見其身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頭上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絳,雙衡比目玫瑰佩。
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正是賈璉之妻,榮國府當家奶奶王熙鳳。
她來的晚了些,故未與周顯等人照面,悄然落座于尤氏下首,緊鄰著秦可卿。
王熙鳳目光敏銳,瞥見秦可卿螓首低垂,香肩微顫,那攥著帕子的指節用力得泛起青白,便知她正極力壓抑悲聲。
王熙鳳雖與秦可卿輩分不同,然性情相投,素日頗多親近。
她傾身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真切關切:
“蓉哥兒媳婦,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聽戲,倒惹出這些傷心來。”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秦可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
心頭萬般委屈翻涌欲出,那如跗骨之蛆的恥辱,那昨夜銀蝶冰冷傳話帶來的窒息恐懼——公公賈珍那毫不掩飾的覬覦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每一寸肌膚。
她唇瓣翕動,幾乎要將這滅頂的羞恥與絕望傾吐而出。
然千金女子矜持羞恥之心,如同沉重枷鎖,死死封住了她的口舌。
此等丑事,關乎名節生死,一旦出口,便是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她如何能說呢?
喉間堵得生疼,秦可卿只將那鮫綃帕握得更緊,淚珠兒卻越發滾落,砸在膝上蔥黃綾棉裙上,洇開點點深痕。
她勉強抬起淚眼,透過朦朧水霧望向戲臺,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細若蚊蚋:
“讓嬸嬸見笑了……原是侄媳無用,瞧那琪官演的……演的實在太好,這莘瑤琴……命途多舛,身世飄零,受人欺凌……竟至于此……一時情難自已,倒勾起些癡念來……”
話語斷續,語焉不詳,只將那戲文人物搪塞作傷心緣由。
王熙鳳見她形容凄楚,淚光點點,那梨花帶雨之態,便是女子見了也心生憐惜。
又聽她只扯戲文遮掩,情知必有難言之隱。
她那雙丹鳳眼在秦可卿蒼白憔悴的臉上掃過,心中已猜度幾分寧府那潭深水的污濁,面上卻不露分毫。
只抽出自己一方簇新的松花撒金汗巾子,動作輕柔地替秦可卿揩拭面上淚痕,口中溫言勸道:
“我的好奶奶,快收了這金豆子罷。”
“你身子素來單弱,哪里禁得住這般傷心。”
“那些戲文,不過是幾個窮酸文人吃飽了撐的,編些苦情段子哄人眼淚、賺些嚼裹罷了。”
“臺上那花魁娘子哭得再慘,下了妝還不是吃香喝辣去?值當你這般掏心掏肺地替古人擔憂?瞧瞧,這精心描畫的眉眼,都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