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府中仆婢齊聚庭前,聞得喜訊,皆歡天喜地,齊聲高呼:
“恭賀少爺高中解元,周府萬福。”
聲浪如潮,淹沒了秋風瑟瑟,整個周家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窗欞映著夕照,金輝流溢,仿佛天地同慶。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周府后堂內燭火通明。
江南督糧道總督周廷楨已歸家,一家三口圍坐紫檀圓桌用膳。
桌上陳設八珍玉食,金莼銀膾,無非是糟鵝掌、火腿煨筍之類,丫鬟侍立布菜,氣氛活絡。
周廷楨一身常服,面龐方正,眉宇間透著威嚴,此時卻柔和如春風。
他執筷覷向周顯,眼神之中滿是驕傲自豪,喉間低語:
“為父二十歲中了進士,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日,宦海浮沉,全憑勤勉。”
“如今顯兒你十六歲便高中解元,少年得志,明年春闈一次登科,幾乎是板上釘釘。”
“列祖列宗若知道咱們周家出了一個十七歲的兩榜進士,不知該有多高興啊。”
語罷,眸中精光閃動,似見周氏門楣光耀千秋。
周顯端坐案前,碗箸輕放,面上溫和一笑,如玉石生暈:
“父親謬贊了,孩兒如今剛過鄉試,會試成績如何,尚無定數。”
“天下英雄,猶如過江之鯽,豈敢輕言必中。”
“為求萬全,孩兒想再過幾日便入京備考,寄居京中寓所,溫書習練,不知父親和母親意下如何。”
言畢,周顯眸光沉靜,直視雙親。
李氏聞聽周顯欲提早入京備考之言,面露擔心之色,一雙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褶皺,眼眸中流轉著溫潤光澤,卻掩不住那層如薄霧般的憂慮。
她聲音低柔,仿佛春水輕拍岸邊,語速卻急了幾分:
“春闈要到明年二月才開考,你這么急著動身做什么。”
“你自幼就沒離開過家里,娘不放心。”
“而且再有兩個多月就該過年了,不如等過了年再動身吧。”
她邊說,眼角余光掃過桌上精致的火腿煨筍,那菜肴的熱氣氤氳上升,卻暖不了她心底那份忐忑。
周廷楨正執筷夾起一片糟鵝掌,聞言便擱下銀箸,目光轉向妻子,那方正臉龐上威嚴稍斂,代之而起的是沉穩如磐石的決斷。
他微微擺手,動作從容如拂袖揮云:
“夫人此言謬也,雛鷹不經風雨,如何鵬程九天。”
“南北水土氣候多有不同,顯兒提早入京適應一番,自是無礙。”
“倘若等到年后動身,時間倉促,萬一道上遇著風雪泥濘,或舟車偶有阻滯,誤了春闈時機,豈不壞了顯兒的前程。”
燭光搖曳,映著他眉宇間的堅定,那話語擲地有聲,如金石相擊。
李氏心下一沉,面上紅暈更深,手指輕輕撫過面前雨過天青瓷碗的邊沿,聲音愈發輕柔,卻帶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顯兒從小就沒離開過我,我是怕他自己入京,照顧不好自己。”
“京城天寒地凍,不比揚州溫潤,他若飲食不調,起居無序,我這當娘的,怎能安心。”
周廷楨見狀,唇角浮起一抹溫和笑意,仿佛春風化雪般撫慰人心:
“孩子大了,咱們做父母的,該撒手就要撒手。”
“待他入仕為官,或調任他鄉,或奉旨巡按,難免四處奔波,夫人還能跟他一輩子不成。”
李氏聞言,無奈地瞥了周廷楨一眼,那眼神如秋水含嗔,低聲嘀咕:
“不是老爺身上掉下來的肉,老爺自然不心疼了。”
周顯原本垂首端坐,月白袍袖輕垂桌緣,此時抬眼看父母,神色沉靜如深潭止水。
他微微欠身,語聲溫潤如玉:
“父愛如山,母愛如海,爹娘待孩兒都是一樣恩厚,哪有不親的道理。”
隨即周顯望向母親,目光堅定:
“孩兒長大了,定能照料自身周全,況且此行非獨往,墨雨與丫鬟秋月隨侍左右,母親盡可放心。”
李氏輕嘆一聲,嘴角勉強牽起笑意:
“你們爺倆一唱一和的,把話都說完了,我還能不同意嘛。”
周廷楨笑意不減,遞過一盞溫茶給妻子,語聲透著安撫:
“夫人莫要心里難過,孩子終究長大,你豈能事事相隨。”
“不過咱們倒可尋個人幫著照拂顯兒,你莫不是忘了,顯兒身上還有一樁婚約呢。”
李氏聞聽此語,面色陡然一僵,如蒙寒霜,手指無意識絞緊帕子,聲音冷了幾分:
“老爺該不會說的是當初與林家訂的婚事吧。”
“林大人夫妻都已故去,且那林姑娘自幼體弱多病,一看就是個不好生養的,絕非顯兒的良配,此事不如就此作罷。”
周廷楨眉頭微蹙,威嚴之氣復起,似山岳峙立:
“我與如海乃是八拜之交,當年便定下顯兒與黛玉的婚約。”
“若因如海夫妻故去便悔婚,傳揚出去,周家耕讀傳家、世代簪纓的清譽豈不蒙塵。”
“這等背信棄義之事,斷不可為。”
此時周顯正執箸夾起一箸金莼欲食,聞聽“林如海”、“林黛玉”之名,心神劇震,手中竹箸懸停半空,險些墜落。
周顯識海深處那方虛懸的琉璃鏡屏忽地光華大盛,玉尺刻度圓滿如一泓碧玉,旋即化作數十冊屏風次第展開,每一冊皆浮現金釵篆文,璀璨奪目。
周顯只覺一股清流灌頂而下,瞬息間了然此物玄機——竟是收納十二金釵正冊、副冊及又副冊的奇物,只消與金釵親密度或厭惡度達至,便可收納其氣運,從而獲取屏風內一項獎勵。
他心頭恍悟,前世藍星所閱名著《紅樓夢》竟在眼前化為真實,一時怔在那里,目光空洞如墜幻境。
周廷楨見兒子失神,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帶關切:
“顯兒回神,你這是怎么了。”
周顯這才回過神來,忙收斂心神,將竹箸擱回青玉箸枕,面上浮起謙和笑意:
“孩兒乍一聽聞婚約之事,有些震驚,失態了。”
周廷楨頷首,目光如炬直視兒子:
“林家雖衰敗,僅余孤女,說起來與咱們家的確是門不當戶不對。”
“然大丈夫一諾千金,為父斷不反悔,顯兒你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