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兒子當著貴客的面作出這等失禮之事,客人非但不計較,反倒極力表示無妨,輕飄飄地說成是“少年心性”“真摯流露”。
可問題在于,這位溫言寬慰的“客人”周顯,也不過只比賈寶玉大了一歲光景,人家已是名動江南的解元郎,言談舉止進退有度,氣度儼然。
兩下一比,賈政愈發覺得自家這個兒子管教無方,頑劣不堪,全然不成氣候。
一股混雜著羞愧、憤怒與恨鐵不成鋼的燥熱之氣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此時李守中和周顯都在眼前,賈政縱有滔天怒火也難以發作,只得強自按捺。
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面上的青氣勉強褪去幾分,順勢點了點頭,轉向李守中和周顯,語氣帶著深深的窘迫與歉意:
“家門不幸,教子無方,讓親家翁和顯哥兒見笑了。慚愧,慚愧。”
說罷,他目光如冷電般射向一旁呆立、臉色煞白的賈寶玉,語氣不容置疑:
“你這孽障,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給你世兄賠罪。”
賈寶玉此刻早已神魂無主。
周顯那首鋒芒暗藏卻又堂皇正大的回詩,字字句句如冰錐刺心,將他心頭那點隱秘的怨恨與不甘戳得千瘡百孔,更將他方才那點試圖令對方難堪的小心思襯得無比幼稚可笑。
此時又被父親雷霆震怒一喝,他腦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還能說出半句清晰的話來。
聞聽父親命令賠罪,他只覺雙膝發軟,茫茫然朝著周顯的方向深深一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聲音細弱蚊蚋,連他自己也不知說的究竟是不是“賠罪”二字。
有了這個令人不快的插曲,席間的氣氛便如秋風掃過的池塘,徹底冷寂下來。
先前那點勉強維持的和煦蕩然無存,只余下無形的尷尬與凝滯。
縱有珍饈在前,美酒在手,賈政也是食不甘味。
李守中體弱,本就精神不振,見此情形更是興致缺缺。
周顯依舊神色如常,淺酌慢飲,卻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一頓酒宴草草結束,三人各自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氣話,便散了席。
賈政親自將李守中和周顯送至榮國府外。
待看著李守中的轎子與周顯的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垂花門外的甬道上,賈政臉上強撐的平靜瞬間崩塌。
他猛地轉身,臉上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對著身后侍立的幾個健壯小廝,厲聲喝道:
“來人!把這忤逆不孝、丟人現眼的東西,給我押到祠堂里去!”
賈寶玉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小廝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拽著就往祠堂方向走。
他雙腿癱軟,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嗚咽求饒,卻哪里掙脫得開。
榮禧堂通往祠堂的路徑不長,但賈政胸中的怒火卻在這短暫的行走過程中燒得愈來愈旺。
方才席上周顯那溫和卻如芒刺在背的寬容,李守中意味深長的目光,自己臉上那火燒火燎的羞臊感,以及賈寶玉那副茫然無措、毫無擔當的懦弱模樣,在他腦中反復交織沖撞,終于徹底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賈政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必須狠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險些將榮國府臉面丟盡的孽障。
祠堂內,燭火森森。
祖宗牌位在繚繞的香煙后森然排列,仿佛無數雙眼睛正冷冷注視著下方。
賈寶玉被按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賈政眼中布滿血絲,指著供案上方賈代善的牌位,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孽障!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你祖父!看看這滿堂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我賈家世代勛貴,詩禮傳家,怎么就養出你這等不知廉恥、不識進退的混賬東西!”
他越說越氣,猛地抄起早已備在一旁、油光發亮的厚實竹板,指著寶玉:
“今日當著李祭酒和周解元的面,你竟敢如此放肆!作些歪詩邪詞,竟敢暗諷貴客,含沙射影,丟盡了我的臉面,更辱沒了祖宗的門楣!”
“你那點子齷齪心思,打量誰看不出來!周公子是何等身份?何等人物?”
“那是你林姑父親自為黛玉擇定的良配,名正言順!你竟敢……竟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不知人倫的念頭!還敢當眾發作!你這畜生!”
話音未落,賈政手中那飽含著怒火與失望的竹板,已裹挾著風聲,狠狠地落了下去。
“啪!”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皮肉交擊聲,在寂靜肅穆的祠堂中顯得格外驚心。
賈寶玉猝不及防,后背如同被烙鐵燙過,劇痛驟然炸開,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幾乎癱倒在地。
“老爺!老爺息怒啊!寶玉身子弱,禁不起打啊!”
“住手!政兒!你給我住手!”
幾乎是板子落下的同時,祠堂外便響起兩道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王夫人鬢釵散亂,由幾個丫鬟婆子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一見跪在地上、面色慘白如紙的寶玉,和他背上那一道迅速腫起的紅痕,頓時心痛如絞,哭喊著就要撲上去護住兒子。
緊接著,賈母也由鴛鴦、琥珀等丫鬟簇擁著,拄著龍頭拐杖,顫巍巍地趕到,人未至聲先到,急切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賈政正在盛怒當頭,見母親和妻子趕來阻攔,更是火上澆油。
他雙目赤紅,指著王夫人怒斥:
“禁不起?他做出這等辱沒祖宗、得罪貴客的丑事時,怎么不想想后果!都是你這做母親的平日一味縱容溺愛,才將他嬌慣得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若不重重責罰,他日必闖下塌天大禍!”
他又轉向賈母,語氣雖稍緩,卻依舊強硬:
“母親!兒子管教不肖子,也是為了祖宗基業,為了賈門的清譽!”
“今日他在席上那首詩,句句含沙射影,冒犯周解元!周家是何等門第?李祭酒又是何等清貴?若傳揚出去,說我賈家子弟如此不知禮數,刻薄待客,賈家還有何面目立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