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中微微咳嗽一聲,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中氣不足的虛浮:
“咳……勞存周兄掛念。”
“我這身子骨,也就這般光景了,無非靠著湯藥吊著罷了,一日不如一日。”
其言語間透著幾分無奈與暮氣。
賈政聽得此言,心中亦不免泛起一絲唏噓。
自己這位親家,學識淵博,乃江南聞名的大儒,當年盛年出任國子監祭酒,何等清貴顯要,前途不可限量。
昔日榮國府與李家聯姻結親,未嘗不是看重李守中未來的仕途助益。
孰料天意弄人,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耗盡了李守中的精氣神,自此纏綿病榻,最終只能以病弱之軀從祭酒任上致仕歸家,也讓榮國府痛失一大臂助。
思及此處,賈政心中遺憾更甚。
面上卻不露分毫,賈政只得寬慰道:
“親家公還需好生珍重保養才是。”
“日后蘭兒進學開蒙,還指望您這位外祖多多指點呢。”
“不瞞您說,我們府上這兩代人丁,在讀書進學一道上,著實是青黃不接,沒幾個真正成器的苗子。”
“唯有蘭兒,我瞧著倒不錯,小小年紀眼神清亮,舉止沉靜,頗有些靈氣在身。”
“若能得您點撥,說不得日后真能在科場之上,為家門掙一份前程回來。”
李守中聽罷,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緩緩搖頭道:
“存周兄此言,未免太過自謙。”
“府上珠玉在前,令郎寶玉,我雖未深交,亦聽聞其天資穎悟,玲瓏剔透。”
“若肯收心向學,潛心舉業,將來未必不是兩榜進士的才具。”
提及寶玉,賈政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聲濃重的長嘆,眉宇間盡是恨鐵不成鋼的郁結之氣:
“唉!親家公快別提那個孽障了!提起他,我這心里便如同堵了一塊巨石。”
“這個孽障從小便被老太太與他娘寵溺太過,慣得沒了形骸!”
“整日里只知在姊妹堆里廝混,吟風弄月,拈花惹草,全無半點男兒志氣,更不用說安心讀書上進!”
“我是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奈何朽木難雕,爛泥扶不上墻!”
賈政言語間滿是痛心疾首。
李守中見賈政神情激動,寬厚地微微一笑,緩聲道:
“存周兄言重了,寶玉年紀尚小,少年心性,難免一時荒唐。”
“我觀其秉性純良,并非奸惡之輩。”
“待其年齒漸長,閱歷稍深,明白些事理,自會收斂心性,走上正途的。”
賈政又是一嘆,搖頭道:
“但愿如親家公吉言吧。”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要壓住心中煩悶,復又想起一事,臉上神色稍霽,對李守中道:
“說到此處,待會兒我還要鄭重為親家公引薦一位青年才俊,真真是人中龍鳳,一等一的人才。”
李守中花白眉毛微挑,顯出幾分興趣:
“哦?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俊彥,能讓存周兄這般煞有介事地推崇備至?”
他話音未落,便見一個小廝垂手恭謹地踏入榮禧堂,行了一禮,稟道:
“老爺,周公子到了,正在門外候見。”
賈政聞言頓時面露笑容,對李守中道:
“親家公你看,這可不就是說曹操,曹操便到了。快請進來!”
他略一停頓,又對小廝補充道:
“去,把寶玉也叫來,就說是我說的,讓他來見見世面,聽聽長者教誨。”
小廝應聲“是”,躬身退下。
不多時,簾櫳輕響,周顯步履沉穩,儀態端方地步入堂內。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云錦暗紋直裰,愈發襯得面容清俊,氣度清華。
先對著上首的賈政躬身長揖,朗聲道:
“小侄周顯,見過伯父大人。”
賈政早已含笑起身,上前虛扶一把,語氣甚是溫和:
“顯哥兒來了,不必如此多禮。快請坐。”
隨即他引著周顯轉向李守中,鄭重介紹道:
“顯哥兒,我來為你引見。這位便是老夫的親家翁,原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李大人。”
“李大人乃當世大儒,學識淵博,德高望重。”
周顯神色一肅,立刻整衣斂容,對著李守中深深一揖到地,恭敬道:
“后學末進周顯,久仰李大人清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晚生拜見李大人。”
姿態恭謹,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李守中端坐椅上,受了這一禮,目光在周顯身上仔細打量一番,見他形容俊逸,舉止沉穩有度,眼神清澈明亮,不帶絲毫浮華之氣,心中先暗自點頭。
待周顯直起身,李守中方才溫和開口:
“周公子免禮,老夫聽聞今年江南鄉試頭名解元便叫周顯,不知可是周公子嗎?”
周顯微微點頭,語氣謙遜。
“正是晚生。”
李守中聽后語氣微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老夫冒昧問一句,顧守拙顧明卿先生,可是公子的授業恩師?”
周顯聞言,面上不由掠過一絲真實的驚訝之色,拱手道:
“回稟大人,正是家師,大人何以得知此事?”
他心中念頭飛轉,揣測這位李大人與恩師有何淵源。
李守中捋了捋頜下花白的胡須,嘴角泛起一縷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中又似乎帶著些許復雜的意味:
“呵呵,原來如此。”
“顧守拙與老夫,乃是同門師兄弟。”
“我們二人,皆拜在先師九淵先生門下,忝為入室弟子。只不過……”
他話鋒微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淡淡的疏離。
“老夫與守拙師弟,在治學之道上,見解多有參差,理念頗不相合,各自堅持己見,是故……這些年來,也就漸漸少了往來。”
“雖是如此,總歸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情分還在的。”
說到這里,他抬眼看向周顯,目光意味深長。
“怎么,我那師弟……竟從未在你面前提及過我這個固執己見的師兄不成?”
周顯一聽此言,心中了然,頓覺一絲尷尬。
恩師顧守拙性情狷介,言辭犀利,平素倒是提起過有一位師兄時,確曾直言其“泥古不化,食古不化,被那些陳腐條框拘住了心神,失了為天地立心的銳氣”,評價甚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