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視著賈寶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已再三與你言明,這樁婚事,乃是你林姑父生前所定,周家持書踐約,名正言順,天經地義。”
“咱們府上,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拒絕人家。”
“寶玉,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林姑娘,她注定是要嫁入周家的。”
她的語調平穩,不帶一絲波瀾,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賈寶玉如遭雷亟,整個人僵在原地。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母親那張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這是他最慣用、也最有效的法子,以往只要祭出這一招,母親必定驚慌失措,繼而妥協。
賈寶玉從未想過,今日竟全然失了效。
母親那斬釘截鐵的話語,那毫無轉圜余地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徹底斬斷了他心中最后一絲僥幸的藤蔓。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和被背叛的冰冷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他臉上的悲愴轉為一種近乎猙獰的憤恨,死死盯了王夫人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骨血里。
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低吼,他猛地一跺腳,再不發一言,轉身便埋頭沖出了榮禧堂!
“寶玉!你給我站住!”
王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一顫,厲聲喝止。
然而寶玉的腳步絲毫未停,身影已消失在門外光影之中。
王夫人急忙對著外面高聲道:
“周瑞家的!周瑞家的!”
守在廊下的周瑞家的聞聲趕緊小跑進來。
“快!快跟上寶二爺!仔細看著他,別讓他做出什么糊涂事來!快去!”
王夫人語氣急促,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雖則她下了狠心要斷寶玉的念想,卻也深怕這癡兒一時想不開,真鬧出無法收拾的局面。
“是,太太!”
周瑞家的不敢怠慢,連聲應著,提起裙角便匆匆追了出去。
榮禧堂內,頓時只剩下王夫人一人。
她緩緩坐回榻上,手中依舊緊緊攥著那塊通靈寶玉,玉上傳來的微涼觸感似乎也無法驅散她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
陽光透過高窗上的明瓦斜斜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她鬢邊一絲不易察覺的銀霜。
堂內寂靜無聲,唯有那盞鎏金鶴嘴爐內殘余的沉香灰燼,散發著最后一絲若有似無的沉悶氣息。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榮國府西北角梨香院中卻還暖意融融。
薛寶釵正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身上穿著家常的蜜合色縷金纏枝紋夾襖,外罩一件青緞掐牙滾邊的石青色比甲,愈發襯得肌膚瑩潤如雪。
她烏油油的發髻松松挽著,只斜簪一支素銀嵌珍珠的扁方,另綴幾點小巧的米珠頭花,耳邊一對小小的點翠菱花墜子。
身段豐潤合度,既無瘦削之態,亦無臃腫之嫌,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靜雍容的氣度流轉周身,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眼若水杏,清澈見底,顧盼間卻深不見底,鼻膩鵝脂,腮凝新荔,真真是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國色。
薛姨媽坐在炕桌另一側,手里捧著一盞溫熱的杏仁茶,目光落在女兒沉靜的側臉上,半晌才輕輕開口:
“今日寶玉在他母親屋里鬧的那一出,你可聽說了?”
薛寶釵放下手中一卷書,眼波如水,淡然無痕。
她取過小銀剪子,細細剪了剪炕桌上那盆水仙略焦的葉尖,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女兒在府里住了這些時日,寶兄弟待林妹妹那份格外的心意,如何看不清。”
“之前女兒聽聞周公子登門,亮出婚書,提及與林姑娘的婚約,女兒便想著,寶兄弟得知后,心中定然難平。”
“只是未曾料到,他發作得這般快罷了。”
薛姨媽聞言,臉上緩緩漾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仿佛深秋池水投入一粒石子,層層漣漪都是算計后的舒展:
“依我看,這倒是一樁好事。”
“林丫頭有了周家這門板上釘釘的親事,正好斷了寶玉那糊涂念頭。”
“你姨媽心里本就不屬意他們,只是礙著老太太,又少個十足的名目。”
“如今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紙黑字,鐵案如山,你姨媽借此快刀斬亂麻,斷了寶玉的心思,豈非天遂人愿?”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寶玉那頭斷了念想,咱們的機會不就來了么。”
“你姨媽屬意你,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若能親上加親,咱們薛家往后在京里,也算有了根基倚靠。”
“自從你父親撒手去了,丟下這偌大一副家業,娘一個婦道人家,內外周旋,撐著這皇商的虛架子,其中的艱辛,真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薛寶釵靜靜聽著母親的話,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過茜紗窗欞,將她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極輕,卻仿佛含著千斤的重擔:
“娘的難處,女兒的心里,自然是明鏡似的。”
薛寶釵抬起眼,那雙水杏般的眸子里,映著漸濃的暮色,平靜之下卻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只是,娘,寶兄弟……終究是那般心性。”
“讀書進學、仕途前程,他全不放在心上,只在那脂粉堆里廝混。”
“再加上他性子又……綿軟了些。”
“將來能否真成咱們家的依仗,撐起門戶……女兒心中,實在不敢十分指望。”
她頓了頓,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交疊的雙手上,指節勻稱,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連自己也未察覺的幽微波瀾。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
“林妹妹孤身一人,寄人籬下,竟還有林姑父早年替她定下的這樣一門好親事等著。”
“周家門第顯赫,根基深厚,周公子更是少年解元,前程似錦。”
“若是……若是咱們薛家能與周家結下這等姻親,莫說眼前周轉的艱難,便是日后幾代的根基,也都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