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來,賈璉果然依約行事,將那周顯送來的兩個丫鬟安置到了林黛玉身邊。
榮國府闔府上下人等,只道是周家公子體貼未婚妻子,多添兩個服侍人手,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并未起絲毫疑心。
此事便如一片柳葉落入湖心,微微漾開幾圈漣漪,隨即歸于平靜。
卻說榮禧堂內,此刻卻另有一番光景。
賈寶玉面色蒼白,眼中含淚,正纏在王夫人跟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幾分急切:
“太太,那周家……那周家與林妹妹有婚約的事,可是真的?”
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著一串蜜蠟佛珠,聞言動作微頓。
她抬起眼,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兒子。
寶玉面上的焦慮惶急,眼中的癡迷痛楚,皆印證了她素日所猜。
這孩子對黛玉,早已不是尋常兄妹情分。
這念頭令她心頭微沉。
王夫人本就不喜黛玉那弱不勝衣的病體、孤高清冷的性子,更兼其父母雙亡,于寶玉前程毫無助益。
相較之下,她屬意的是自己嫡親的甥女薛寶釵。
寶釵溫婉大方,持重圓融,又生得肌骨瑩潤,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撐起門楣的賢良模樣。
王夫人心思幾轉,暗忖:
眼下周家婚約之事,倒是個難得的契機。
一則斷了他對黛玉的癡念,二則也絕了老太太可能撮合寶黛的心思。
正好借此機會,將他引向寶釵那一邊去。
如此想定了,王夫人面上神色不動,只將那佛珠捻得更快了些,緩緩點頭道:
“是真,那周公子帶著你林姑父親筆所立、周大人亦簽押的婚書來過府上。”
“老太太親自驗看過了,確鑿無疑。”
“婚姻大事,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這樁姻緣,既是他們父輩早年定下,如今周家信守舊諾前來履約,自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的事。”
賈寶玉聽了這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渾身都涼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霎時褪盡,嘴唇微微顫抖:
“這……這如何使得?我與林妹妹自幼一處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分何等深厚。”
“我心里……我心里早已認定了她。”
“姑父……姑父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誰知這周家是打哪里翻出這樣一張舊紙來?就要這般定下林妹妹終身?不成……斷然不成!我絕不應允!”
他聲音拔高,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絕望。
眼見賈寶玉如此失魂落魄,王夫人心中雖知其情,卻也更堅定了要斬斷此念頭的決心。
她伸手欲拉寶玉坐下,語氣放軟了些許,帶著安撫:
“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難過。”
“可此事千真萬確,婚書是老太太親眼過目,也點頭認了的。”
“這便是天經地義,任誰也挑不出理來。便是老太太,又能說出什么。”
“好孩子,你且放下這心思罷。常言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你是堂堂國公府的公子哥兒,何愁找不著才貌雙全的良配。”
“你放心,娘必定替你留心,定為你尋一門頂好的親事,包你滿意就是。”
豈料賈寶玉聽了這番勸解,非但未曾消解半分愁緒,反倒激得他心頭那股癡念越發洶涌澎湃。
他連連搖頭,幾乎是嘶喊道:
“不成!我不聽!旁人便是九天仙女我也不要!我只要林妹妹!”
“這一生一世,非林妹妹不娶!”
“太太,您素日是最疼我的,求您……求您幫我想想法子,好歹……好歹把這樁婚事推了去!”
王夫人瞧著他這般情狀,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
這孩子,竟是一頭鉆進牛角尖里出不來了。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嚴厲:
“你這孩子,好言好語與你分說,你怎地愈發胡攪蠻纏起來。”
“此事已是定局,板上釘釘,無可轉圜。”
“你便是鬧上天去,又能如何?聽話,別再鉆這牛角尖了。”
賈寶玉眼中最后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見母親語氣堅決,毫無商量余地,一股難以忍受的悲愴猛地沖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把抓住頸間懸著的那塊通靈寶玉,用力一扯,那金螭瓔珞應聲而斷。
賈寶玉看也不看,揚手便將那塊瑩潤生輝、被闔府視若性命的寶玉狠狠摜在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玉落金磚,在這寂靜的榮禧堂內顯得格外刺耳。
王夫人驚得霍然站起,失聲道:
“寶玉!你瘋了!”
她幾步搶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塊玉,捧在手心細細查看有無損傷,臉上滿是驚惶與痛惜。
“這是你出生時銜來的祥瑞!是護著你命根子的寶貝!你……你拿它撒什么邪氣!”
賈寶玉看著母親緊張那玉的神情,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暴自棄的怨憤。
他慘然一笑,聲音里透著無盡的凄涼:
“祥瑞?呵……不能與林妹妹在一處,我要這勞什子又有何用!不如摔了干凈!”
王夫人捧著那尚帶體溫的玉,看著兒子臉上那副萬念俱灰的神情,一時間也覺得有些棘手。
她深知自己這兒子,性子最是執拗,卻也軟弱。
每每遇上不如意事,又無力改變時,便使出這“摔玉”的殺手锏。
以往這招屢試不爽,總能引得她心軟退讓,或是老太太聞訊趕來安撫。
今日,眼見他又祭出這“法寶”,王夫人的心,在最初的驚駭之后,反倒迅速冷靜下來。
她仔細打量著寶玉。
賈寶玉此刻雖神色悲憤,眼底深處卻仍存著一絲慣有的依賴與期盼,似乎還在等著她如往常般驚慌失措地妥協。
王夫人心中了然:這不過是兒子黔驢技窮,故技重施罷了。
她暗自思忖,眼下正是斷他念想的關鍵時候,絕不能心軟退縮。
若此時松了口風,往后更不知要鬧出何等驚天動地的禍事來。
況且林家那偌大家產的去留,更系于此樁婚事的成敗,關乎闔府根基榮辱。
思及此,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將那塊通靈寶玉緊緊攥在手心,面上神色重新變得肅穆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