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賈赦與賈璉父子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滿意。

一幅價值連城的古扇已是意外之喜，更何況還有一條年入一兩萬兩白銀的財路！

賈赦強壓住心頭激動，搓著手，面上卻顯出推讓之色：

“哎呀，這如何使得！賢侄太見外了！護持黛玉，本是老夫分內(nèi)之事，豈敢……豈敢受此厚禮？”

周顯淡然一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伯父此言差矣。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況且此事還需伯父與璉二哥擔著干系，耗費心力?！?/p>

“些許薄禮與微利，實不足以酬謝二位辛勞之萬一。”

“再者，若再推辭，那可真顯得見外了?！?/p>

“伯父難道要讓我這做晚輩的于心不安么？”

賈赦聞言，臉上那點推拒之色瞬間換成了爽朗笑容，大手在膝上一拍：

“好！賢侄如此誠意拳拳，老夫父子若再推卻，反倒顯得矯情不近人情了！賢侄放心！”

他轉(zhuǎn)向賈璉。

“璉兒，你都聽見了？”

賈璉連忙起身，對著周顯深深一揖：

“顯兄弟放心！有我父子在府里一日，管教林妹妹在后宅安安穩(wěn)穩(wěn)，絕不會出半分差池！”

“若有半點閃失，唯我賈璉是問！”

他神情嚴肅，仿佛在立下軍令狀。

周顯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又道：

“如此，顯便安心了。只是還有一樁小事，需勞煩伯父。”

賈赦此刻心情大好，滿口應(yīng)承：

“賢侄盡管吩咐?！?/p>

周顯道：

“我此番進京，帶了兩個自幼習(xí)過些拳腳、頗通些粗淺武藝的丫鬟，名喚芍藥、牡丹?！?/p>

“她們?yōu)槿诉€算機警可靠?！?/p>

“我想請伯父費心安排，將她們調(diào)入后宅，隨侍黛玉左右?！?/p>

“一來，她們手腳麻利，或可分擔些林妹妹身邊丫鬟的日常瑣事?！?/p>

“二來，若遇宵小滋擾或意外情狀，也能多一分照應(yīng)之力?！?/p>

“不知伯父覺得可行否？”

賈赦不假思索，一口答應(yīng)：

“此乃小事一樁，賢侄考慮得甚是周全?！?/p>

“回頭老夫便吩咐下去，將此事辦妥。保管讓那兩個丫鬟順順當當安排到黛玉的住處?！?/p>

至此，三人密謀已定，彼此心照不宣。

先前那點隱隱的試探氣氛早已蕩然無存，堂內(nèi)氛圍變得異常融洽和諧。

周顯便吩咐墨雨傳話，命廚下整治一桌精致的江南風(fēng)味酒席送來。

不多時，佳肴美酒齊備，三人推杯換盞，賓主盡歡。

席間賈赦父子對周顯更是殷勤備至，奉承話不絕于耳。

酒酣耳熱之際，賈赦將那裝著顧愷之古扇的錦盒緊緊抱在懷中，賈璉腦中則已開始盤算京中何處地界最適宜開設(shè)洋貨鋪面了。

待月上中天，賈赦父子已是滿面紅光，心滿意足。

周顯親自將他們送至別院大門外。

眼見賈赦、賈璉帶著那價值萬金的古扇登上了回府的馬車，周顯負手立于階前，目送馬車轆轆駛?cè)胍股钐帲睫D(zhuǎn)身回院。

回到精雅的書房，墨雨早已重新沏好一盞清茶奉上。

周顯接過茶盞，悠閑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案頭跳動的燭火上。

此番雖為買通賈赦父子，一幅稀世古扇連帶一條財路，代價不可謂不大，然周顯心中并無半分不舍。

他深知榮國府奢靡無度、內(nèi)囊早盡的根底，更預(yù)見到其未來必遭抄檢的結(jié)局。

此番投入，不過是提前布局。

待到榮國府大廈傾頹、樹倒猢猻散之時，今日送出的奇珍異寶，周顯自有手段讓其“物歸原主”。

屆時賈赦賈璉父子為了保住身家性命，怕是要掏空箱底來求他庇護，所得又豈止眼前這點蠅頭小利。

夜色沉沉，馬車內(nèi)卻是另一番景象。

賈赦小心翼翼揭開錦盒搭扣，借著車廂壁上懸掛的羊角風(fēng)燈，再次細細摩挲著那把千年烏木扇骨、蠶繭紙扇面、繪有顧愷之筆意洛神的古扇，眼中貪婪熾熱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

賈璉亦是難掩興奮，湊近低語：

“父親，這周顯的手筆，真真是……真真是闊氣得緊！一幅顧虎頭的真跡，說送就送了！還許了咱們一條年入萬兩的生財之道！咱們這回，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賈赦小心合上錦盒，揣入懷中貼身藏好，這才斜睨了兒子一眼，哼道：

“你懂什么？你以為那江南督糧道總督是尋常人能坐穩(wěn)的么？”

“江南各省的稅糧收繳、漕運調(diào)度、河道治理，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被周家牢牢捏在手心里?！?/p>

“江南的米糧買賣、碼頭港口、倉儲貨棧、乃至那數(shù)十萬上百萬的漕工苦力，哪一行背后沒有周家的影子?！?/p>

“更別說他們借著漕河之利，連通海上，做起那藩國海貿(mào)生意！說周家富可敵國，那是一點不虛！”

賈璉聽得咋舌：

“竟……竟有如此之巨？那周家就不怕樹大招風(fēng)，惹來朝廷猜忌么？”

賈赦冷笑一聲，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鄙夷：

“朝廷猜忌？哼，你可知‘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八個字的分量？”

“周家在前朝便是江南顯赫百年的豪族巨室，根深蒂固。”

“本朝太祖立國，特意新設(shè)了這江南督糧道總督之位，督管江南漕糧轉(zhuǎn)運河道諸事。”

“你道為何？說白了，這位置，本就是太祖爺為穩(wěn)住周家這等江南屏藩而設(shè)！”

“若無周家點頭俯首，鼎力相助，換個人去坐那個位置，你看他坐得穩(wěn)坐不穩(wěn)?！?/p>

“那江南的漕糧河道，還能不能順暢無虞?！?/p>

“若無周家在背后操持，怕是連一粒米、一船糧都運不進京師！”

“否則，你以為為父為何甘冒被府里戳脊梁骨、罵‘吃里扒外’的風(fēng)險，就應(yīng)承了周顯?！?/p>

“小子，這里面的水，深著呢！你爹我這些年冷眼旁觀，看得明白。”

“你啊，跟你爹好好學(xué)著點吧?！?/p>

賈璉被父親這一番話震得心頭劇跳，一時無言，只覺馬車外的沉沉夜色，仿佛也籠罩上了一層深不可測的迷霧。

他靠在車壁上，耳邊回響著父親的話，心中翻江倒海，對那位年紀輕輕的解元郎周顯，不由得生出了更深一層的敬畏與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