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四合院里各家各戶都亮起了昏黃的燈火,煤球燃燒的嗆人味兒混合著蔥花爆鍋的香氣,在空氣中糾纏不清。
推著車跨進院門坎,自行車的輪胎在青石板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還沒等楊兵把車支穩(wěn),屋門簾子一挑,李秀梅那張寫滿焦急的臉便探了出來,身后跟著同樣探頭探腦的楊國富和楊雯。
“兵子!咋這時候才回來?這天都黑透了!”
李秀梅一邊在那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快步迎上來,語氣里滿是嗔怪,眼神卻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生怕少了一根頭發(fā)。
楊兵只覺得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強撐著精神咧嘴一笑,隨手拍了拍后座上那個還在撲騰的大公雞。
“跑得遠了點,碰上個老鄉(xiāng),聊得投機。”
他動作麻利地解開繩子,把那只因為倒掛了一路而暈頭轉向的大公雞塞進李秀梅懷里,又指了指車把上掛著的籃子。
“那是三十個雞蛋,都是正宗的土雞蛋。以后你們餓了就先吃,別等我,這天寒地凍的,飯菜涼了傷胃。”
李秀梅懷里冷不丁被塞進一團溫熱的羽毛,嚇了一跳,借著門口透出來的燈光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好家伙,這雞冠子紅得發(fā)紫,分量壓手,一看就是精心伺候出來的。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你這孩子,咋手縫這么大!”
雖然嘴上心疼錢,可她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很。
楊兵沒接茬,這一天的體力透支讓他腦瓜子嗡嗡作響。
簡單洗了把臉,吃過飯,他便回了屋。
“爸,媽,我累了,先睡了。”
甚至沒顧得上跟楊國富匯報那一槍未發(fā)的狩獵經(jīng)過,楊兵一頭栽倒在炕上,意識瞬間斷片。
……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大亮,早起的鳥叫聲和院里鄰居們倒痰盂、刷牙洗臉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這個年代特有的煙火氣。
楊兵翻身坐起,活動了一下略有些酸痛的肩膀,年輕身體的恢復力確實驚人。
走出里屋,李秀梅正坐在八仙桌旁納鞋底,楊雯趴在邊上寫大字。
“媽。”
楊兵拽過條凳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涼白開灌進肚子里,那股清涼順著喉管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爸一個月工資多少?”
李秀梅手里的針線一頓,抬頭看了兒子一眼,雖然納悶他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
“具體數(shù)我不清楚,反正每次發(fā)了餉,你爸都往家里交四十多塊。”
楊兵眉頭微微一皺。
楊國富現(xiàn)在是保衛(wèi)科主任,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干部編制,按理說加上軍齡補貼和職務津貼,怎么也不該只有這個數(shù)。
這年頭,八級工都能拿一百多,四十多塊錢雖然在這個時代能養(yǎng)活一家子,但絕對算不上高薪。
“是不是只給了一部分?”
李秀梅嘆了口氣,把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眼神變得柔和又無奈。
“你爸那人你還不知道?那是把戰(zhàn)友看得比命還重。當年那一仗,他們連里多少好小伙子沒回來……剩下好幾家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那是真苦。你爸是個講義氣的人,每個月都要從工資里摳出一部分,給那幾家寄過去。”
楊兵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楊國富這種老兵就是那個年代的脊梁,哪怕退了伍,心里的那股子熱血和擔當也沒涼過。
“我知道了。”
楊兵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那份敬重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秀梅。
“媽,先給我拿十塊錢。”
“干啥?”李秀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手卻已經(jīng)往衣服內(nèi)兜里摸去。
“還得去趟鄉(xiāng)下,昨兒看見山上有野獸蹤跡,光靠槍不行,我得買幾個捕獸夾子,往深山里丟一丟,沒準能逮個大貨。”
十塊錢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巨款,夠一家子嚼用好久的。
但李秀梅掏錢的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從那層層疊疊的手絹里數(shù)出十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塞進楊兵手里。
“拿著!不過兵子,媽可得說說你,那大公雞買回來干啥?咱家現(xiàn)在能吃飽就很好了,別瞎花錢。”
楊兵把錢揣進兜里,看著母親那張雖然才三十多歲卻已爬上細紋的臉,心頭一酸。
“媽,大夫不都說了嗎,您這胎得好好養(yǎng)著,要營養(yǎng)。這雞就是給您補身子的。您可千萬別省,想吃就吃,咱家日子以后只能越過越紅火。”
李秀梅眼圈一紅,手里的鞋底怎么也納不下去了。
“你這孩子……媽懷你和你妹的時候,那是挺著大肚子還在地里搶收麥子呢,哪有這么嬌氣。現(xiàn)在不用下地干活,還能吃上白面,媽這就知足了。”
“那是以前,現(xiàn)在有我呢。”
楊兵站起身,語氣堅定道。
“您的任務就是把身體養(yǎng)好,錢的事兒,您不用操心。”
說罷,他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里面就傳出了燒水的動靜。
沒多大功夫,楊兵手里提著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另一只手拎著大公雞的翅膀根,大步流星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旁。
楊雯一見這陣仗,立馬扔下筆跑了出來,后面還跟著個小尾巴——那是柱子家的妹妹,燕子。
兩個小丫頭蹲在一邊,眼睛瞪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好奇。
“哥,你要殺雞啦?”楊雯捂著嘴,聲音里透著興奮。
“看著點,別崩一身血。”
楊兵也不廢話,腳踩住雞爪子,左手反剪雞翅膀并捏住雞頭,右手在那脖子上的細毛處輕輕一抹。
寒光一閃。
刀鋒精準地割破了氣管和血管,暗紅色的血瞬間噴涌而出,滴落在早準備好的粗瓷碗里。
那大公雞還在劇烈掙扎,但在楊兵的手里,根本翻不起浪花。
待血放凈,楊兵隨手把雞往地上一扔。
原本已經(jīng)不動的死雞,猛地在地上撲騰了兩下,翅膀拍打著地面,塵土飛揚。
“啊!!”
楊雯和燕子嚇得尖叫一聲,抱在一起往后縮,小臉煞白。
“沒死!哥!它沒死!”楊雯指著還在抽搐的雞,聲音都在抖。
楊兵淡定地把刀在池子邊蹭了蹭。
“死透了。那是神經(jīng)反射,肌肉抽搐,正常現(xiàn)象。”
說著,他拎起那只終于消停的雞,直接扔進了冒著熱氣的木盆里。
開水一燙,隨后他手指翻飛,那死難褪的雞毛在他手里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無論是粗硬的翅羽,還是細密的絨毛,都被他那雙靈巧的手收拾得干干凈凈。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一只光溜溜的白條雞就呈現(xiàn)在兩個小丫頭面前。
楊雯和燕子都看傻了眼,小嘴微張。
“兵子哥,你也太厲害了!我看我哥殺雞,還得用鉗子拔毛呢!”燕子眼里滿是崇拜。
楊雯更是一臉驕傲:“哥,你以前殺過?”
楊兵手上的動作沒停,熟練地在雞腹部劃開一道口子,手伸進去,一掏一拽,整副內(nèi)臟便被完整地取了出來,連苦膽都沒破。
“以前在老家,看殺豬匠殺過,照貓畫虎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