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一團內臟隨手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扔,楊兵剛要轉身去沖洗雞身,身后猛地響起一聲斷喝。
“住手!”
李秀梅那是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一把從楊兵手里搶過那正準備倒掉的下水。
“這可是雞腸子!里面還有油呢!你這一扔,那是要把家底都扔了啊?”
楊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肚子里有點油水那是過年才有的待遇,雞腸子處理好了那是難得的美味,哪像后世那樣嫌臟嫌麻煩。
他苦笑著搖搖頭,只能順著母親的意思。
“行行行,媽您別急,我收著,我這就收著。”
在李秀梅的監視下,楊兵只能耐著性子,找來剪刀剖開雞腸,用粗鹽反復搓洗,直到把那股子腥臭味徹底去除了,李秀梅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那是把這堆下水當成了寶貝。
接下來便是起鍋燒油。
雖然缺佐料,但這年頭的雞那是實打實的走地雞,吃蟲子草籽長大的,自帶一股子鮮甜。
蔥姜爆鍋,雞塊入鍋翻炒,隨著熱水沒過雞肉,蓋上鍋蓋,沒過多久,一股霸道的濃香便順著門縫、窗戶縫,蠻橫地鉆了出去。
楊雯和燕子兩個小丫頭扒著灶臺邊,踮著腳尖,喉嚨里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楊兵揭開鍋蓋撇去浮沫,看著燕子那雙渴望的大眼睛,笑著招呼了一句。
“燕子,今兒晚上就在這兒吃吧,讓你哥也別開火了。”
這話一出,原本還眼巴巴盯著鍋里的燕子像是觸電了一樣,猛地往后退了好幾步,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不不不!兵子哥,我回去了!我媽做了飯!”
說完,這丫頭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還快,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了。
這年頭家家戶戶糧食都有定數,在誰家蹭一頓飯那是天大的人情,懂事的孩子都不敢這么干。
李秀梅看著翻滾的雞湯,又看看熟練掌握火候的兒子,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兵子,你這手藝……啥時候練出來的?比媽燉的都香。”
楊兵拿著勺子攪動著湯汁,熱氣熏蒸著他的臉龐,掩蓋了那一瞬間的眼神閃爍。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以前在老家看多了,瞎琢磨的。”
屋里香氣四溢,屋外卻炸了鍋。
這股子純粹的肉香,對于肚子里常年沒油水的住戶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前院的一戶人家,男人正端著一碗稀粥,聞著這味兒,頓時覺得自己碗里的東西難以下咽,酸溜溜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這楊家不過日子了?前兩天剛吃魚,今兒又燉雞?這得是什么家庭條件啊!”
旁邊正納鞋底的女人翻了個白眼,手里針線穿梭得飛快。
“你就別酸了。人家老楊是保衛科主任,那是干部!再說楊兵那小子出息,聽說這兩天抓魚賣了好幾塊錢,那是人家憑本事吃的肉。你有那閑工夫眼紅,不如想想怎么多掙幾個工分。”
“切,我就隨口一說……”男人縮了縮脖子,嘟囔了兩句,還是忍不住深吸了兩口那飄過來的香氣,權當是這就菜了。
有人動了心思,提議道:“要不……去串串門?”
這話剛一出口,就被周圍人鄙視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你要臉不?人家吃肉你去串門,那是去串門嗎?那是去要飯!咱們院里雖然窮,但骨氣還是得有的。”
屋內,雞湯表面漂浮著一層亮晶晶的雞油。
楊兵盛了滿滿一碗,全是肉多骨頭少的部位,雙手端到李秀梅面前。
“媽,好了,您先趁熱喝,補補身子。”
李秀梅看著那碗雞湯,喉嚨動了動,卻堅決地把碗推開,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不行,你爸還沒回來呢。哪有當家的沒上桌,老婆孩子先動嘴的道理?我不餓,等著。”
這便是那個年代婦女的執拗,天大地大,丈夫最大。
楊雯趴在桌邊,眼睛死死盯著那碗雞湯,小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長鳴。
她委屈地抬頭看著哥哥,小嘴扁了扁。
“哥……我也得等爸回來嗎?”
楊兵摸了摸妹妹枯黃的頭發,心里一軟,剛要開口,卻見李秀梅瞪了過來,只得無奈地笑了笑。
“嗯,得等爸。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
楊雯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桌子上,忽然腦洞大開,天真地問道:
“哥,你說爸在路上能不能聞到咱家的雞肉味兒?要是聞到了,他是不是就能走得快一點?”
楊兵被這童言無忌逗樂了,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篤定地點點頭。
“肯定能。咱爸鼻子靈著呢,沒準這會兒正順著味兒往回跑呢。”
話音未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簾一掀,楊國富帶著一身寒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好家伙!我就說隔著二里地都聞著香了,還真是咱家!”
“爸!你真聞著啦?”楊雯驚喜地跳下凳子,撲了過去。
“那可不!這味兒勾著我,想走慢點都不行!”
楊國富一把抱起女兒,在半空中轉了一圈。
“快洗手!洗手吃飯!都要涼了!”
在楊兵和李秀梅的催促下,楊國富胡亂抹了把臉,一家人終于圍坐在八仙桌旁。
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風卷殘云。
楊國富夾起一塊雞腿肉放進李秀梅碗里,又給自己夾了一塊。
“兵子這手藝,絕了!比咱們廠食堂的大師傅做得都地道!這肉爛乎,味兒也足!”
楊兵正埋頭啃著雞翅膀,聞言只是嘿嘿一笑,給父親又添了一勺湯。
楊雯吃得滿嘴流油,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手里抓著個雞爪子舍不得松開。
“哥,這雞湯太好喝了!咱們以后能不能多燉幾次啊?我天天都想喝!”
楊兵看著妹妹那滿足的小模樣,心里一酸,毫不猶豫地點頭。
“行!只要雯雯想喝,哥以后有機會就給你燉。”
一頓飯,連最后一點湯底都被楊國富用窩窩頭蘸著擦得干干凈凈,一家人靠在椅背上,臉上都洋溢著滿足感。
飯后,李秀梅收拾碗筷,楊國富坐在楊兵身邊,神色嚴肅。
“兵子。”
“哎,爸。”
“聽你媽說,你明天想進山下夾子?”
楊兵正拿著那幾個剛買回來的鐵質捕獸夾在手里擺弄,檢查彈簧的力度,聞言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是。今兒去看了眼,深山里野物不少。光靠槍動靜太大,容易驚著東西,下夾子穩妥點。”
良久,他點了點頭。
“行。你有這本事,爸不攔著。但有一條你得記住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楊兵手里的捕獸夾。
“山里頭不光有畜生,也有采藥打柴的老鄉。你那夾子下在哪,一定要做好標記!千萬別傷著人!”